1 引言
攻击行为指以伤害他人身体或情感为目标的行为(Anderson & Bushman, 2002)。作为一种多维结构，攻击行为可根据攻击意图分为反应性攻击和主动性攻击(Hubbard et al., 2010)。反应性攻击是对实际或感知威胁的攻击行为，常伴随愤怒情绪；主动性攻击是为达到特定目标的、有计划的攻击行为(Hubbard et al., 2010)。较多的反应性攻击和主动性攻击可能导致儿童同伴关系不良、学业困难，以及外化和内化问题(Evans et al., 2021; Hubbard et al., 2010)。
儿童与父母强烈持久的情感联结，即亲子依恋(Groh et al., 2017)，是影响儿童攻击行为的重要因素(Savage, 2014)。基于Bowlby依恋理论，Armsden和Greenberg(1987)提出了亲子依恋的三个独特维度：亲子信任、亲子沟通和亲子疏离。亲子信任指儿童相信父母能及时回应自身需求并保持情感和物理上的可接近性；亲子沟通描述了亲子间言语交流的程度与质量。亲子疏离指儿童对父母的情感和行为退缩，通常因父母未及时或一致回应儿童需求而导致。以往研究多将亲子依恋作为整体考察，并发现总体上较高的亲子依恋与儿童较少的主动性攻击和反应性攻击有关(Li et al., 2023; Marcus & Kramer, 2001)。本研究将进一步探讨亲子依恋不同维度对儿童两类攻击的具体影响，以揭示亲子依恋各维度与不同类型攻击行为间的独特联系。
自恋可能是解释亲子依恋影响攻击行为的一个重要因素。自恋是一种人格倾向，即认为自己比他人更重要并值得享有特权(Krizan & Herlache, 2018)。同时，自恋也是一个多维心理结构，心理动力学研究认为它主要表现为两种形式：显性自恋和隐性自恋(Wink, 1991)。高显性自恋儿童以大胆性特征为主导，坚信自身优越性，常采用自我提升或贬低他人的策略来避免自尊心受损。高隐性自恋儿童以防御性特征为主导，自我评价往往不稳定，对外部评价高度警觉，倾向采用回避或攻击行为来维持自尊(Derry et al., 2019; Derry et al., 2020)。根据Bowlby依恋理论，安全可信的亲子依恋能增强儿童自我价值认同，促进与他人连接，减少自我中心倾向，从而降低儿童隐性自恋和显性自恋(Chen et al., 2024; Meyer & Pilkonis, 2011)。反之，疏离的亲子关系更易使儿童发展出不稳定的自尊，或过度关注自我，形成夸大的自我观念，从而加重儿童隐性自恋或显性自恋(Chen et al., 2024; Meyer & Pilkonis, 2011)。研究发现较高的亲子依恋和显性自恋及隐性自恋均呈负向关联(Chen et al., 2024)。另外，显性自恋和隐性自恋儿童都具有对自我重要性和应得感的夸大认知，并倾向与他人产生对立以维护稳定自尊，因此他们通常有较多的反应性攻击及主动性攻击(张丽华, 朱贺, 2021; 张振, 2021; Krizan & Herlache, 2018)。也有研究认为，威胁和挑衅情境更易激发高自恋儿童的攻击行为，因而显性自恋与隐性自恋和反应性攻击的关联可能更加紧密(Kjærvik & Bushman, 2021)。因此，研究提出假设1：儿童自恋在亲子依恋和攻击行为的关系中起中介作用。尽管隐性自恋和显性自恋儿童都具有对自我重要性的夸大认知，但前者往往有更不稳定的自我评价和更多非适应性特征(张丽华, 朱贺, 2021; Derry et al., 2019)，因而两种自恋在亲子依恋和攻击行为的关系中可能起到不同中介效应。但目前尚缺乏相关研究证据。因此，研究将分别探讨两类自恋在亲子依恋不同维度对主动性攻击和反应性攻击的影响中所发挥的不同作用，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儿童自恋在亲子依恋和攻击行为关系中的解释机制。
此外，亲子依恋对儿童自恋和攻击行为的影响也可能受儿童环境敏感性的调节。感觉加工敏感性(sensory processing sensitivity, SPS)在气质层面反映了儿童对环境刺激的觉察和加工差异。SPS包含了对周围环境中细微刺激更敏锐的觉察，更深度的认知加工，对环境刺激更高的情绪和生理反应性，以及在陌生或冲突情境下的行为抑制(Aron et al., 2012)。研究表明，高SPS儿童对亲子依恋等家庭环境因素具有更高敏感性(Li et al., 2022; Slagt et al., 2018)。然而，亲子依恋是一个多维概念(Armsden & Greenberg, 1987)，尽管高SPS儿童对整体亲子依恋具有更高敏感性，但他们是否在不同依恋维度上均表现出更高敏感性仍缺乏探讨。因此，研究将考察SPS在亲子依恋不同维度影响儿童自恋与攻击行为中的调节作用，揭示不同SPS儿童对亲子依恋不同维度的敏感性及其自恋和攻击行为的相应变化。研究提出假设2：高SPS儿童更易受亲子依恋各维度影响，表现出更显著的自恋和攻击行为变化。
另外，由于高SPS个体对感官刺激的感觉阈限较低，可能更易被环境中的微小刺激激惹而产生攻击行为(Aron et al., 2012)。一项关注孤独症患者的研究表明，SPS较高的孤独症患者更易表现出反应性攻击，而SPS较低的患者有更多的主动性攻击(van Den Boogert et al., 2021)。Jauk等(2023)指出，高SPS与自恋，尤其是隐性自恋间可能也存在显著关联。一方面，这可能因为二者都表现出对外界环境的高度敏感性；另一方面，高SPS儿童可能因为意识到自身的敏感特质而更倾向于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从而形成自恋倾向(Jauk et al., 2023)。因此，研究提出假设3：SPS也可能在自恋影响攻击行为的路径中起调节作用。较高的SPS可能使高自恋儿童表现出更多的攻击行为，尤其可能使高隐性自恋儿童表现出更多反应性攻击。研究有助于揭示儿童自恋和SPS对攻击行为的共同影响，以进一步理解SPS将如何影响儿童自恋与攻击行为的关系。本研究的研究假设模型如图1 所示。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在兰州市三所小学招募643名学生(341名女孩，53.0%)参与研究，年龄范围9～14岁(平均年龄10.83±0.70岁)，其中583人年龄范围10～11岁。经学校、家长和学生知情同意，研究主试在教师协助下，使用问卷星平台在学校微机室组织班级填写问卷。填写前，主试讲解研究目的、内容及指导语，确保被试理解。1名主试维护安静环境并监督独立作答。本研究通过陕西师范大学学术伦理委员会审核。
父母受教育程度采用7点量表(“1”=“没有上过小学”到“7”=“博士研究生”)，家庭月收入采用6点量表(从“1”=“低于1000元”到“6”=“高于20000元”)。母亲和父亲受教育程度高中及以上者分别占63.9%和61.3%，家庭月收入低于7000元者占62.5%。将父母亲受教育程度和家庭月收入标准分数相加作为家庭社会经济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 SES)指标(Tackett et al., 2017)。
由于问卷填写不完整，110名被试(17.1%)在亲子关系和自恋问卷上存在缺失。与数据完整者相比，这些被试主动性攻击得分更高(t=2.17, p=0.03)，其他变量无显著差异(t<1.51, p>0.05)，表明数据为随机缺失，因此采用全息极大似然估计(full information maximum likelihood, FIML)处理缺失数据(Graham, 2009)。
2.2 研究工具
2.2.1 反应性攻击和主动性攻击
采用中文版反应性−主动性攻击问卷，问卷具有良好信效度(周广东, 周广敏, 2021)。问卷包含6题，反应性攻击3题，主动性攻击3题，均采用Likert 5点计分。将各维度得分相加，分数越高表明儿童攻击行为水平越高。本研究中，反应性攻击和主动性攻击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68和0.92。
2.2.2 亲子依恋
采用中文版亲子与同伴依恋量表中的亲子依恋维度，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张迎黎 等, 2011)。亲子信任10题，亲子沟通9题，亲子疏离6题，均采用Likert 5点计分。将各维度所有题目得分相加表示该维度总分，总分越高表明亲子信任、亲子沟通或亲子疏离程度越高。本研究中，亲子信任、亲子沟通和亲子疏离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93、0.93和0.75。
2.2.3 儿童自恋
采用儿童自恋量表(Derry et al., 2019)。量表包含15题，隐性自恋8题，显性自恋7题，均采用Likert 4点计分。计算各维度所有题平均分作为该维度总分，分数越高表明儿童自恋越高。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Derry et al., 2019)，本研究中，儿童隐性自恋和显性自恋的Cronbach’s α系数分别为0.87和0.80。
2.2.4 感觉加工敏感性
采用中文版高敏感儿童量表，量表具有良好信效度(Liu et al., 2020)。量表包含12题，均采用Likert 7点计分。计算12题总分，得分越高则SPS越高。本研究中，SPS 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88。
2.3 统计分析
在SPSS 26.0中进行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在Mplus 8.3中采用极大似然估计法进行中介效应和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检验。采用比较拟合指数(comparative fit index, CFI)、Tucker-Lewis指数(Tucker-Lewis index, TLI)、近似误差均方根(root mean square error of approximation, RMSEA)、标准化残差均方根(standardized root mean squared residual, SRMR)评估模型拟合度。CFI和TLI大于等于0.9且RMSEA和SRMR小于0.1，表明模型拟合良好(Kline, 2015)。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采用Harman单因子检验法对共同方法偏差进行检验。共提取9个因子的特征值大于1，最大公因子解释率为24.14%，低于40%的临界值，表明本研究不存在明显的共同方法偏差(周浩, 龙立荣, 2004)。
3.2 描述统计及相关分析
相关分析显示，反应性攻击和亲子信任、亲子沟通显著负相关，和亲子疏离显著正相关，并且与隐性自恋、显性自恋和SPS均显著正相关；主动性攻击和亲子信任、亲子沟通显著负相关，和亲子疏离、隐性自恋显著正相关，并且与SPS显著负相关；亲子信任与隐性自恋显著负相关，和显性自恋及SPS显著正相关；亲子沟通与隐性自恋显著负相关，和显性自恋及SPS显著正相关；亲子疏离和隐性自恋显著正相关；隐性自恋和SPS显著正相关(见表1 )。
表1 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结果(n=643) |
| M±SD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
| 1. 性别 | |||||||||||
| 2. 年龄 | 10.83±0.70 | 0.06 | |||||||||
| 3. SES | 0.00±2.52 | 0.04 | 0.02 | ||||||||
| 4. 反应性攻击 | 7.54±2.66 | 0.06 | 0.06 | 0.07 | |||||||
| 5. 主动性攻击 | 4.54±2.69 | 0.09* | −0.01 | −0.05 | 0.47*** | ||||||
| 6. 亲子信任 | 37.07±9.45 | 0.06 | 0.06 | 0.18*** | −0.14** | −0.37*** | |||||
| 7. 亲子沟通 | 32.71±8.77 | 0.09* | 0.04 | 0.20*** | −0.12** | −0.32*** | 0.88*** | ||||
| 8. 亲子疏离 | 13.29±4.85 | 0.01 | 0.02 | −0.04 | 0.20*** | 0.23*** | −0.24*** | −0.25*** | |||
| 9. 隐性自恋 | 1.97±0.71 | −0.02 | −0.002 | 0.02 | 0.36*** | 0.30*** | −0.34*** | −0.28*** | 0.33*** | ||
| 10. 显性自恋 | 2.38±0.67 | 0.03 | 0.08 | 0.16*** | 0.22*** | 0.07 | 0.11* | 0.15*** | 0.05 | 0.47*** | |
| 11. 感觉加工敏感性 | 57.22±13.72 | −0.04 | 0.07 | 0.14*** | 0.16*** | −0.23*** | 0.20*** | 0.17*** | −0.003 | 0.10* | 0.08 |
注：性别，0=女孩，1=男孩；* p<0.05，** p<0.01，*** p<0.001，以下同。 |
3.3 中介效应检验
构建中介模型1和模型2，分别检验隐性自恋和显性自恋在亲子依恋影响儿童攻击行为中的中介效应。模型1为饱和模型，χ2(0)=0.00，CFI=1.00，TLI=1.00，RMSEA=0.00，SRMR=0.00。四条中介路径显著：亲子信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β=−0.13, p<0.001, 95%CI=[−0.19, −0.07])，亲子疏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β=0.09, p<0.001, 95%CI=[0.06, 0.13])，亲子信任→隐性自恋→主动性攻击(β=−0.06, p=0.003, 95%CI=[−0.11, −0.02])，亲子疏离→隐性自恋→主动性攻击(β=0.05, p=0.001, 95%CI=[0.02, 0.07])。但隐性自恋未在亲子沟通与两类攻击行为间起中介作用(见图2 和表2 )。
模型2为饱和模型，χ2(0)=0.00，CFI=1.00，TLI=1.00，RMSEA=0.00，SRMR=0.00。两条中介路径显著：亲子沟通→显性自恋→反应性攻击(β=0.05, p=0.01, 95%CI=[0.01, 0.10])，亲子疏离→显性自恋→反应性攻击(β=0.02, p=0.03, 95%CI=[0.002, 0.04])。但显性自恋未在亲子信任与攻击行为，以及亲子沟通、亲子疏离与主动性攻击间起中介作用(见图3 和表2 )。
3.4 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检验
构建有调节的中介模型3和模型4，检验SPS在模型1和2中的调节作用。所有变量标准化处理，并构建交互项(Aiken & West, 1991)。控制儿童年龄、性别、SES。SPS按M±1SD分组，进行简单斜率检验。
表2 中介效应分析 |
| 中介路径 | 中介效应 | 95%CI下限 | 95%CI上限 |
| 亲子信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13*** | −0.19 | −0.07 |
| 亲子沟通→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05 | −0.01 | 0.10 |
| 亲子疏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09*** | 0.06 | 0.13 |
| 亲子信任→隐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6** | −0.11 | −0.02 |
| 亲子沟通→隐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2 | −0.01 | 0.05 |
| 亲子疏离→隐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5** | 0.02 | 0.07 |
| 亲子信任→显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02 | −0.06 | 0.01 |
| 亲子沟通→显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05* | 0.01 | 0.10 |
| 亲子疏离→显性自恋→反应性攻击 | 0.02* | 0.002 | 0.04 |
| 亲子信任→显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1 | −0.03 | 0.01 |
| 亲子沟通→显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3 | −0.002 | 0.05 |
| 亲子疏离→显性自恋→主动性攻击 | 0.01 | −0.002 | 0.02 |
注：黑色加粗表示中介路径为显著路径。 |
模型3拟合良好(见图4 )，χ2(1)=0.42，CFI=1.00，TLI=1.05，RMSEA=0.00，SRMR=0.00。亲子疏离和SPS对反应性攻击交互作用显著(β=0.09, p=0.03, 95%CI=[0.01, 0.18])，SPS高时(+1SD)，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显著正相关(β=0.19, p=0.004, 95%CI=[0.06, 0.32])，SPS低时(−1SD)，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不具有显著关联(β=0.01, p=0.89, 95%CI=[−0.11, 0.12])(见图5 )。隐性自恋和SPS对反应性攻击交互作用显著(β=0.10, p=0.02, 95%CI=[0.02, 0.19])。相比低SPS儿童(β=0.20, p=0.001, 95%CI=[0.08, 0.32])，SPS高时，隐性自恋和反应性攻击的正向关联更强(β=0.39, p<0.001, 95%CI=[0.27, 0.50])(见图5 )。此外，高SPS能增强隐性自恋在亲子依恋和反应性攻击中的中介作用。高SPS下，“亲子信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中介效应为−0.17，95%CI=[−0.25, −0.09]，“亲子疏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中介效应为0.11，95%CI=[0.06, 0.15]。低SPS下，“亲子信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中介效应为−0.09，95%CI=[−0.15, −0.03]，“亲子疏离→隐性自恋→反应性攻击”中介效应为0.05，95%CI=[0.02, 0.09]。
模型4拟合良好(见图6 )，χ2(1)=0.65，CFI=1.00，TLI=1.04，RMSEA=0.00，SRMR=0.01。亲子疏离和SPS对反应性攻击交互作用显著(β=0.11, p=0.01, 95%CI=[0.03, 0.20])。SPS高时(+1SD)，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显著正相关(β=0.28, p<0.001, 95%CI=[0.15, 0.40])，SPS低时(−1SD)，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不具有显著关联(β=0.05, p=0.38, 95%CI=[−0.06, 0.16])。亲子依恋→显性自恋→攻击行为中介效应不受SPS调节。
4 讨论
4.1 自恋在亲子依恋与儿童攻击行为间的中介作用
研究发现，亲子信任高的儿童有更少的主动性攻击，亲子疏离高的儿童有更多的主动性攻击和反应性攻击。然而，亲子沟通与两类攻击行为间不存在直接关联。这一结果表明，亲子依恋不同维度对儿童两类攻击行为的影响可能存在差异。当儿童与父母关系疏离时，他们更易表现出攻击行为，包括有计划的主动性攻击，以及由消极情绪驱动的反应性攻击。而亲子信任高的儿童常较少表现出主动性攻击，但在受情绪驱动时，他们仍可能有较多的反应性攻击。此外，亲子信任和疏离反映了儿童对亲子关系较稳定的情感与认知(Ebbert et al., 2019)，而亲子沟通更多体现亲子互动中的具体行为和过程(Meter et al., 2021)。因此，相较亲子信任和疏离，亲子沟通对攻击行为的直接影响可能并不明显。此外，相比单纯考察亲子沟通的程度和质量，沟通的具体内容和方式可能对儿童攻击行为有更显著的影响(Meter et al., 2021)。研究结果揭示了亲子依恋不同维度与儿童主动性攻击和反应性攻击的独特关联，推进了对亲子依恋不同维度和儿童攻击行为间关系更全面的理解。
更重要的是，研究发现自恋在亲子依恋对儿童攻击行为的影响中起中介作用，且两种自恋的中介作用不同。隐性自恋同时解释亲子信任和疏离对主动性攻击与反应性攻击的影响，显性自恋仅解释亲子疏离对反应性攻击的影响。这表明，隐性自恋可能是亲子依恋影响儿童攻击行为的重要心理机制(Chen et al., 2024)。亲子信任较低或亲子疏离较高的儿童更易发展出较高的隐性自恋(Meyer & Pilkonis, 2011)，这使儿童在面对威胁时更易被激惹，从而表现出更多的反应性攻击。同时，这些儿童通常共情能力较低，敌意水平较高，因而也更可能表现出有计划性的主动性攻击(Derry et al., 2020)。亲子信任对反应性攻击的直接影响不显著，但通过影响隐性自恋，能间接影响儿童反应性攻击。这进一步强调了亲子依恋在隐性自恋形成中的关键作用，以及隐性自恋与攻击行为的密切联系。
显性自恋仅解释亲子疏离对反应性攻击的影响，这可能表明，经历较高亲子疏离的儿童更易形成夸大的自我观念，并过度关注自我，从而发展出较高的显性自恋(Chen et al., 2024)。然而，显性自恋儿童的攻击行为主要表现为反应性攻击，而非主动性攻击。这也提示，相较于显性自恋，隐性自恋可能更具破坏性(Derry et al., 2020)，与攻击行为的关联更紧密(张丽华, 朱贺, 2021)。高隐性自恋儿童往往具有强烈的防御特征和不稳定的自尊，即使面对轻微威胁，也容易产生强烈愤怒情绪，从而表现出攻击行为(Derry et al., 2020)。另一方面，显性自恋个体情绪弹性较强(Miller & Campbell, 2008)，其较高的自尊和坚定的优越感可能一定程度上减少其攻击行为的发生(张丽华, 朱贺, 2021)。
研究未发现显性自恋在亲子信任和攻击行为间的中介效应。一些研究认为亲子信任不一定显著降低儿童显性自恋。尽管父母对儿童需求的积极回应能促进亲子信任，但父母若在回应中表现出溺爱也可能激发儿童的优越感和夸大的自我认知，从而导致儿童更高的显性自恋(van Schie et al., 2020)。本研究也发现亲子沟通可能通过提升儿童显性自恋增加儿童反应性攻击。这似乎表明，较为紧密的亲子依恋可能强化儿童对自我重要性和优越感的认知，提升显性自恋水平(van Schie et al., 2020)，从而增加儿童反应性攻击。
研究拓展了亲子依恋影响儿童攻击行为的理论框架，揭示了儿童自恋在其中的机制作用。隐性自恋和显性自恋在亲子依恋影响儿童攻击行为的过程中发挥了不同的中介作用。隐性自恋可能扮演了更为关键的角色—其更易受亲子依恋的影响，并进一步影响儿童的两类攻击行为。
4.2 儿童SPS的调节作用
研究发现高SPS儿童更易受亲子疏离的消极影响表现出更多反应性攻击，但没有发现高SPS儿童对亲子信任和亲子沟通更高的易感性。一些研究认为，高SPS儿童在较低的感官刺激阈限下处理信息的倾向，可能使他们对环境中的潜在威胁更敏感并表现出更强的生理反应性，从而可能使他们更易受消极环境的影响(Liss et al., 2005)。此外，研究采用的高敏感儿童量表中多数题目测量了儿童对消极刺激的低感觉阈限和高反应性，因而可能使高SPS更多反映了儿童对消极环境的高敏感性(Booth et al., 2015)。研究未发现亲子疏离和SPS对儿童自恋和主动性攻击的交互作用，这说明不论儿童SPS水平如何，经历较高亲子疏离都会普遍导致儿童两类自恋和主动性攻击的提升。这一结果拓展了当前关于不同SPS儿童对亲子依恋易感性的研究，提示高SPS儿童可能对亲子依恋的消极维度表现出更高易感性。
与假设一致，研究发现SPS在隐性自恋对反应性攻击的影响中起调节作用，高SPS增强了隐性自恋对反应性攻击的影响。这可能是因为儿童高SPS与隐性自恋存在关联(Jauk et al., 2023)。另外，这一结果也可能与高SPS儿童更强的反应性攻击倾向有关。高SPS儿童对细微刺激更强的反应可能使他们对外界威胁更加敏感，从而表现出反应性攻击(Aron et al., 2012)。而主动性攻击较多的儿童通常更冷静、不易被激怒(Hubbard et al., 2010)，这可能与他们较低的SPS有关。因此，本研究表明，对于高隐性自恋儿童，如果他们对外部环境更敏感，就更可能对外界威胁作出强烈反应，从而表现出更多反应性攻击。因此，高SPS也增强了隐性自恋在亲子信任和亲子疏离影响儿童反应性攻击中的解释效应。研究结果拓展了有关儿童SPS的研究，揭示了高SPS对儿童隐性自恋和反应性攻击关系的增强效应，推进了对于自恋影响攻击行为机制的理解。
4.3 研究启示与局限
研究从亲子依恋和儿童人格发展角度，拓展了有关儿童主动性攻击和反应性攻击形成机制的研究。揭示了缺乏信任、疏离的亲子关系及其引发的儿童自恋，尤其是隐性自恋，与攻击行为的密切关联。首次揭示了SPS在其中的作用，提示高SPS可能是反应性攻击与隐性自恋的潜在关联因素，可能使儿童更易受疏离亲子关系的消极影响表现出更多反应性攻击，并增强隐性自恋对反应性攻击的影响。研究为儿童攻击行为的预防与干预提供了更具体的指导，强调通过增强亲子信任、减少亲子疏离，降低儿童自恋，尤其是隐性自恋，来减少儿童攻击行为。此外，需注意高SPS儿童隐性自恋和反应性攻击的预防，避免疏离亲子关系带来的负面影响，降低其反应性攻击风险。
研究存在以下不足。首先，研究采用横断设计，无法明确揭示变量因果关系，未来研究应采用纵向设计再次验证本研究结果。其次，所有变量均采用儿童自评问卷测量，可能增加主观因素干扰；尽管没有共同方法偏差，但全部的儿童报告也可能增加变量间关联性。另外，反应性攻击内部一致性信度较低，这可能与量表题目较少有关。未来研究应结合家长和教师报告进一步检验研究结果，或采用其他工具测量儿童两类攻击行为，验证本研究结果可靠性。最后，还应在更大且多样性的样本中检验研究结果稳定性。
5 结论
(1)隐性自恋分别在亲子信任和反应性攻击及主动性攻击的负向关联，以及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及主动性攻击的正向关联中发挥中介作用；显性自恋在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的正向关联中发挥中介作用：亲子沟通通过提升显性自恋增加反应性攻击。(2)SPS调节了亲子疏离和反应性攻击以及隐性自恋和反应性攻击的关系：高SPS儿童易受亲子疏离和隐性自恋的消极影响表现出更多反应性攻击；高SPS增强了隐性自恋在亲子依恋和反应性攻击关系中的中介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