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研究

具身认知视角下身心调节训练对内感受的影响:一项预测机制综述

  • 徐丽 1, 2 ,
  • 魏高峡 , *, 2, 3
展开
  • 1. 中国科学院大学心理学系,北京 101408
  • 2.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认知科学与心理健康全国重点实验室,北京 100101
  • 3. 武汉体育学院运动医学院,武汉 430079
魏高峡,E-mail:

收稿日期: 2024-07-02

  网络出版日期: 2026-01-01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32471133);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24ATY009);科技创新2030—“脑科学与类脑研究”重大项目(2021ZD0200500)。

版权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本刊文章,不得使用本刊的版式设计。

The lmpact of Mind-Body Regulation Training on Interoception from an Embodied Cognition Perspective: A Review of Predictive Mechanisms

  • Li XU 1, 2 ,
  • Gaoxia WEI , *, 2, 3
Expand
  • 1. Department of 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1408
  • 2. State Key Laboratory of Cognitive Science and Mental Health, Institute of Psychology,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01
  • 3. School of Sports Medicine, Wuhan Sport University, Wuhan 430079

Received date: 2024-07-02

  Online published: 2026-01-01

Copyright

Copyright reserved © 2025.

摘要

本文基于具身认知视角,整合预测编码理论与贝叶斯脑假说,系统梳理身心调节训练影响内感受的路径和预测机制。生理层面,身心调节训练中的呼吸模式可能增强了副交感神经系统的活动,促进个体达到内稳态。心理层面,身心调节训练中通过注意觉察、接纳等练习要素,参与了内感受注意的加工,且基于对自主神经系统的直接作用,影响了内感受预测编码模式。脑机制层面,身心调节训练可能通过重塑岛叶皮层相关神经环路的结构和功能,改变个体内感受水平。身心调节训练的整个调控机制可能与主动推理向感知推理的转化有关,实现了预测误差的减少和内感受的增强。本文进一步提出“生理−神经−心理”跨层级模型,以揭示身心调节训练如何通过预测编码机制实现对内感受系统的多维整合,并指出未来研究方向。

本文引用格式

徐丽 , 魏高峡 . 具身认知视角下身心调节训练对内感受的影响:一项预测机制综述[J]. 心理与行为研究, 2025 , 23(6) : 749 -758 . DOI: 10.12139/j.1672-0628.2025.06.004

Abstract

This paper, grounded in the framework of embodied cognition, integrates predictive coding theory and the Bayesian brain hypothesis to systematically review the pathways and predictive mechanisms through which mind-body regulation training influences interoception. At the physiological level, the respiratory patterns involved in mind-body regulation training may enhance 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 activity, promoting homeostasis. Psychologically, through components such as attention awareness and acceptance practices, mind-body regulation training engages in the processing of interoceptive attention and modulates the predictive coding model of interoception via direct effects on the autonomic nervous system. Neurobiologically, mind-body regulation training may alter interoceptive capacity by reshaping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insular cortex-related neural circuits. The overall regulatory mechanism of mind-body training may be related to a shift from active inference to perceptual inference, leading to reduced prediction error and enhanced interoception. This paper further proposes a “physiological-neural-psychological” cross-level model to elucidate how mind-body training achieves multidimensional integration of the interoceptive system through predictive coding mechanisms, outlining potential directions for future research.

1 引言

具身认知是现代认知科学的重要理论范式,强调身体(形态、运动、感觉系统)和情境在认知中的基础作用,认为高级认知活动(如概念形成、情绪加工)通过身体与环境的互动实现。传统具身认知理论主要包括知觉符号理论(perceptual symbol system, PSS)和认知隐喻理论(cognitive metaphor theory, CMT)。前者强调概念表征基于感觉−运动系统的部分激活(张静, 陈巍, 2021);后者认为抽象概念通过身体经验进行构建(Treves et al., 2019)。两者共同指出“认知具身化”的本质,即心理表征根植于感觉−运动系统的再利用与重组。近年来,贝叶斯脑假说(Bayesian brain hypothesis)与预测编码理论(predictive coding theory)进一步拓展了具身认知的研究视角。前者强调大脑基于先验知识和感官输入,通过贝叶斯推理不断更新对世界的认知模型。核心是通过预测编码机制,将预测和实际感知进行对比,利用误差信号优化内部模型,实现高效的环境适应(Mehta et al., 2025)。不同于贝叶斯脑假说,预测编码理论更偏向于具体实现机制(Friston, 2010),主要聚焦于微观层面的计算模型,描述大脑神经元如何通过层级化结构传递预测与误差信号。因此,预测编码理论是一种更具操作性和神经生物学基础的理论(Petzschner et al., 2021)。这两种理论假说均认为大脑通过预测与实际信号感知的对比来优化认知,核心机制涉及大脑同时对内外信号相互整合和误差反馈的调整。
在这一背景下,研究者日益关注内感受(interoception)这一具身认知理论的核心概念,即有机体感知、解释、整合和调节自身内脏信号的能力(Chen et al., 2021)。作为贝叶斯脑假说和预测编码理论中内部信号的重要来源,内感受提供了关于身体内部状态的预测基础。临床研究表明,内感受失调与多种心理障碍密切相关,如抑郁、焦虑、慢性疼痛、精神分裂症、孤独症、成瘾等(Clemente et al., 2024; Di Lernia et al., 2016; Dunne et al., 2021; Koreki et al., 2024; Leganes-Fonteneau et al., 2021; Loureiro et al., 2024)。因此,部分研究者认为,内感受可能成为心理健康干预的新型靶点。
那么,内感受是否能被真正干预和影响?零星的研究证据表明,呼吸训练、正念技术、经皮耳迷走神经电刺激技术等方法均被证实能改变个体的内感受水平(Weng et al., 2021)。其中,身心调节训练被认为是最具代表性的干预形式(de Jong et al., 2016; Treves et al., 2019)。有研究者认为,该训练整合了有氧运动、呼吸与正念等成分,在中小负荷的运动中,引导个体以感知觉的方式关注身体信号,将注意聚焦于呼吸或内脏信号(胡卓尔 等, 2022)。目前已有证据表明,太极拳、瑜伽等身心训练可显著提升内感受意识、内感受的准确性(Daubenmier et al., 2013; Price et al., 2019)。神经影像学证据亦发现其对内感受相关脑区结构与功能的促进作用(Perez-Diaz et al., 2024; Young et al., 2018)。这提示,身心调节训练过程由独特的内感受神经通路所支持,它可能是内感受优化的重要途径(Weng et al., 2021)。
尽管上述研究证实了身心调节训练对内感受的影响,但仍缺乏系统梳理和评述,也未对其潜在机制进行深入探讨。本研究旨在论述身心调节训练影响内感受的最新研究发现,阐释其可能的作用机制,并指出未来研究的拓展方向,以期为心理健康促进和临床的心理治疗提供有价值的科学启示。

2 身心调节训练与内感受的关联研究

2.1 概念界定

2.1.1 身心调节训练的界定

身心调节训练源于中国传统养生文化和体育文化,强调对身心状态的即时关注(胡卓尔 等, 2022)。本文中的身心调节训练包括太极拳、瑜伽、八段锦、五禽戏、六字诀、正念呼吸等在内的整合式干预方式,其核心在于通过有意识的动作操作,促进身心交互。Tang等人(2019)提出了“身体觉知”(bodyfulness)理论,认为个体通过有意识地调整身体姿势与动作,增强个体对身体的存在感、平衡感和整合感。研究发现,8周的身心调节训练能显著提高个体内感受,从而降低个体焦虑(Shen et al., 2023)。有研究者认为,该训练会经外周感觉,激活本体感觉和内感受两个系统(Lazzarelli et al., 2024)。由此看来,身心之间的协调和互动可能通过“身体姿势−注意−呼吸”三元协同机制,实现了自上而下(认知调控)和自下而上(身体信号传入)过程的双向整合,从而在改善内感受方面具有独特的意义(Lazzarelli et al., 2024; Tang et al., 2019)。
鉴于以上梳理,本文中的身心调节训练主要包含以下关键要素:(1)身体姿势调控,包括静态(如静坐冥想、呼吸练习、身体扫描等)和动态(如太极拳、瑜伽、八段锦等融合运动成分的训练)两种形式;(2)正念注意,即对呼吸、姿势及身体感觉的非评判性觉察;(3)呼吸调节,通过深慢节律激活副交感神经,并借由迷走神经介导的内感受反馈机制优化身体内稳态。

2.1.2 内感受的概念和测量

内感受是有机体感知、解释、整合和调节来自自身信号的过程(Chen et al., 2021)。在诸多理论模型中,Garfinkel等人(2015)提出的三维分类模型被广泛认可,它包括:(1)内感受准确性(interoceptive accuracy),指个体对内部生理信号(如心跳、呼吸)的客观辨识能力,常通过心跳检测任务(heartbeat counting task, HCT)、心跳追踪任务(heartbeat detection task, HDT)等客观行为范式量化。(2)内感受敏感性(interoceptive sensitivity)反映个体对内部感觉的主观体验强度,多采用身体觉知问卷(Body Perception Questionnaire, BPQ)、内感受性知觉多维评估量表(Multidimensional Assessment of Interoceptive Awareness, MAIA)等自评工具测量。(3)内感受觉知(interoceptive awareness)则通过个体在心跳检测任务中的客观表现与对主观置信度评估相关联程度来评估。
也有研究者对内感受的功能维度和测量方式进行了更为细化的拓展。如Mehling等人(2012)将内感受敏感性分为注意、不分心、不担心、注意调节、情绪觉察、自我调节、身体聆听、信任八个操作性维度,强调了其心理调节功能的复杂性。最新研究还扩展出注意(attention)、信号归因(attribution of signals)两个新维度,可采用深度访谈、半结构或非结构化的访谈进行系统评估(Suksasilp & Garfinkel, 2022)。
Desmedt等人(2025)提出一个多成分框架,将内感受相关研究区分为四类心理成分:内感受注意(interoceptive attention)、内感受感知(interoceptive sensing)、内感受解释(interoceptive interpretation)和内感受记忆(interoceptive memory)。值得关注的是内感受记忆,即个体与身体内部信号有关的任何记忆(Desmedt et al., 2025)。它不仅涉及对特定内感受信号的再认与储存,更构成预测模型中作为“经验化的先验”的重要基础,影响个体对未来内感受状态及其情绪意义的推断和应对。该维度可通过实验任务操作化,代表方法包括DeVille等人(2018)提出的内感受编码−提取任务(interoceptive encoding and recall task, IER)。
近年来,不同感觉通道的内感受测评任务随之发展。比如,心脏内感受常用心跳检测与心跳追踪任务,结合心电图评估准确性(Brener & Ring, 2016; Schandry, 1981)。呼吸内感受通过呼吸延迟检测等任务,评估感知与注意调节(Wu et al., 2022)。胃肠内感受多采用水负荷试验、胃电图,测量胃部觉察与不适体验(Herbert et al., 2012)。当前尚无标准化的行为任务直接测量肾脏内感受,但已有研究提出渗透压负荷、主观渴觉评估等方法,间接探索肾脏信号对主观体验的影响(Evans et al., 2024)。这些客观测评的研究方法极大地促进了内感受实证研究证据上的积累,也促进了内感受这一概念在临床领域的应用。
然而,不同内感受通道间的加工能力并非一致,研究者据此提出“通道异质性”概念,指不同通道间的感知能力彼此相对独立,且在感受器类型、节律特征上表现出差异性(Ceunen et al., 2016)。例如,心脏信号节律性强、瞬时波动快,胃部信号则呈低频节律。这些差异显示内感受加工的跨通道、多器官、非泛化的属性。

2.2 身心调节训练对内感受的影响

身心调节训练包括静态形式(如正念冥想、身体扫描)与动态形式(如瑜伽、太极),被广泛认为能够提升个体的内感受加工能力。当前实证研究显示,这两类训练在干预效应上既呈现一定的共通机制,也表现出多维差异性,提示其调节路径可能受到训练方式、目标通道与神经介导机制的多重影响。
从干预时效性来看,静态和动态训练对内感受准确性的改善通常依赖较长的干预周期。短期训练(如3天身体扫描、单次瑜伽)未见显著效应(de Lima-Araujo et al., 2022; Schillings et al., 2021),而中期(8周)或长期(9个月)干预则观察到积极变化(Bornemann & Singer, 2017; Fischer et al., 2017)。Demartini等人(2021)虽发现单次瑜伽可短暂提高心脏内感受准确性,但因样本有限仍需验证。
相比之下,内感受敏感性作为主观觉察维度,在训练早期就发现有很明显的提升效应,且各维度在响应程度上存在差异。例如,3天静态干预已可改善内感受敏感性的五个维度(注意调节、情绪觉察、自我调节、身体聆听、信任)(de Lima-Araujo et al., 2022),3个月静态训练可改善信任、身体聆听等维度(Koncz et al., 2023)。这类变化也广泛见于动态训练中,如8周太极或瑜伽训练显著提升多个内感受敏感性维度,并显著中介负性情绪缓解效应(Shen et al., 2023; Wu et al., 2022)。需要强调的是,在同一训练中观察到内感受敏感性的提升与准确性的稳定并存现象(Koncz et al., 2024),进一步支持了两者在功能与加工机制上的相对独立性。这一差异可能源于敏感性更依赖主观主义与情绪调节策略,而准确性更仰赖感知判断精度与信号分辨能力。
在目标通道上,两类训练的效应亦呈现分化。静态训练多聚焦呼吸、心跳等自主神经信号,其内感受效应在呼吸通道上较为突出(Daubenmier et al., 2013),但在心跳任务中不具优势(Khalsa et al., 2020)。动态训练融合了体式控制、呼吸节律与肌肉负荷,理论上更具跨通道整合的潜力,但实证研究尚未验证。例如,Koncz等人(2024)发现,10周哈他瑜伽未显著提升心脏与胃部内感受准确性,且两通道间表现亦无显著相关。这可能提示,不同内感受通道的训练响应存在解耦现象,跨模态信号整合能力的提升可能需要更具针对性的训练策略或更长时间的积累。由此看来,身心训练对不同内感受通道的调节效应存在不均衡性,需根据各通道的感知特征与神经机制加以区分。

3 身心调节训练提升内感受的潜在机制

3.1 呼吸的生理机制

身心调节训练的过程中,每个姿势和动作序列均与独有的呼吸节奏相结合。例如,扩张动作(如打开胸腔)有利于吸气,而收缩的动作(如向前折叠身体)有利于呼气。呼吸过程大多是无意识的。然而,当呼吸强度发生变化时(如运动时),可使其进入意识觉知的层面(Weng et al., 2021)。当保持身体姿势或进行动作时,呼吸将注意力引导在身体特定部位,从而提升内感受意识(Schmalzl et al., 2015)。
已有研究表明,较长的呼气时间可使心率下降,进而影响心率的内感受(Jhang et al., 2024)。一项横断面研究证实,冥想者的呼吸内感受准确性高于非冥想者(Daubenmier et al., 2013)。12名健康成人经过8周的瑜伽训练后,其心率变异性(heart rate variability, HRV)的pNN50指标较训练前显著增加,同时呼吸节律与心率变异性呈显著相关(Papp et al., 2013)。研究者推测,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可以通过迷走神经传入刺激,促进副交感神经支配的转变,使得副交感神经活动明显增加,交感神经支配减少,进而缓解压力(Chandla et al., 2013)。因此,身心调节训练借助呼吸这一桥梁,可能有效促进了脑−体之间的双向交流,并影响了内感受。

3.2 注意的心理机制

身心调节训练遵循正念的基本原则。一方面强调对注意的监控,主张将注意力保持在身体的某个区域,对转移的注意不加以评判(Feng et al., 2024);另一方面,关注身体姿势和呼吸练习,强调身体意识的增强(Kaplan et al., 2024; Mehling et al., 2011)。这种将注意集中在内部感官体验上的行为是身心调节训练的核心组成部分(Kabat-Zinn, 1990),亦是内感受的基本过程(Price & Weng, 2021)。近年来,部分研究者采用横断面的实验设计比较了不同身心调节训练组别的内感受差异(Kerr et al., 2008),发现了长期太极拳练习通过强化内感受注意显著提升外周触觉感知能力。此外,在内感受的多维度(MAIA)理论框架中,注意也被认为是内感受重要维度之一(Mehling et al., 2012)。一些研究证据发现了身心训练干预对内感受注意的影响。比如,慢性疼痛伴抑郁的临床群体接受为期8周的身心调节训练后,个体在内感受性知觉多维评估量表(MAIA)中的不分心子维度得分均显著提升(de Jong et al., 2016)。
内感受预测编码理论为此提供了有效的解释。个体对注意到的内感受信号,通过不断微调先验和预测误差来优化感知信号的精度(Ainley et al., 2016)。当施以正念注意时,个体的评价减少、接纳增加,内感受信号得以进入意识,内感受体验也发生了转变,最终对身体的重新评估得以发生(Price & Weng, 2021)。这一解释也陆续被其他正念研究所证实,即内感受注意是身心训练的有效结果。因此,身心调节训练可能通过改变注意这一心理机制,增强内感受意识,从而对心理健康产生积极影响。

3.3 脑机制

目前,脑岛、前扣带回以及前额叶被普遍认为与内感受加工有密切关系,大多数影像学研究一致发现了身心训练对这些脑区的直接影响,但这种影响是否因内感受变化而引起,尚未可知。
脑岛是一个复杂的大脑结构,从后到前呈颗粒状、颗粒不良状和无颗粒状排列(Paulus et al., 2013)。大量研究证据发现,脑岛的前后部分在内感受加工中起不同作用。具体而言,后脑岛负责对来自身体感觉信号的传入事件进行表征,前脑岛则负责内感受信息的整合(Craig, 2011)。研究者认为,前脑岛并不仅仅负责纯粹的身体意识表征,也是内外感知信息整合的站点,是情感体验的潜在基础(Craig, 2003; Farb et al., 2013; Stern, 2014)。磁共振成像发现,与新手相比,长期冥想者右脑岛前部的灰质密度更高,皮层更厚,且练习时间与左脑岛皮层灰质体积正相关(Hölzel et al., 2008; Lazar et al., 2005; Villemure et al., 2014)。纵向追踪研究表明,专注于呼吸的冥想训练除了增加脑岛相关网络的激活程度,也改变了脑岛的结构(Lazar et al., 2005; Weng et al., 2021)。
前扣带皮层位于大脑内侧额叶的扣带回前部,解剖边界上界为扣带沟,下界毗邻胼胝体,其功能亚区可分为背侧前扣带皮层(dorsal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 dACC)和腹侧前扣带皮层(ventral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 vACC),分别连接前额叶皮层与边缘系统,参与认知控制(如冲突监控、错误检测)和情感调节(如情绪评估、动机加工)。该脑区与脑岛在功能上的耦合作用得到了较多研究证据的支持。综合了21项研究的荟萃分析显示,包括扣带皮层与岛叶在内的多个脑区,在长期身心训练者中呈现一致的结构改变;而所纳入的少数短期训练研究(5~60小时)虽也报告了类似脑区的变化,但因样本量与研究数量有限,目前仅能为这些结构改变提供初步证据(Fox et al., 2014)。有研究者推测,这两个脑区可能构成了“内感受和外感受之间的接口”,调控默认模式网络(负责内部)和执行控制网络(负责外部)的动态平衡。
前额叶皮层(prefrontal cortex, PFC)作为高阶认知控制的核心脑区,其背内侧(dmPFC)和腹内侧(vmPFC)亚区分别调控目标导向行为的监控(如冲突解决、工作记忆更新)和情绪–动机整合(如社会决策、自我参照加工)。目前,虽然多个脑成像研究直接支持了身心训练能重塑前额叶皮层(Wei et al., 2014; Wei et al., 2013),但关于这种重塑是否与内感受有关还缺乏明确的证据。仅有一篇研究发现,身心调节训练后个体在执行内感受任务时背内侧前额叶皮层激活降低,且该区域与后脑岛之间表现出更强的负向功能连接;研究者推论,这种功能解耦可能有助于维持内感受信号,从而支持更稳定的注意(Farb et al., 2013)。前额叶皮层很可能负责了稳态的维持与非稳态的适应(Sutherland et al., 2012)。
海马体作为情境记忆与空间导航的关键脑区,也在内感受与情绪调节中发挥重要作用,尤其在建构、更新与身体状态相关的经验性先验中扮演桥梁角色。Edwards等人(2020)指出,海马通过生成与当前内感受状态相匹配的事件性记忆,为大脑解释体内信号提供预测框架。另有颅内脑电图(iEEG)研究显示,海马与脑岛之间存在方向性不对称的功能耦合关系(Huang et al., 2025),提示其在生理状态向记忆表征转化过程中扮演自下而上的整合中枢。这一定向耦合模式解释,海马不仅参与将当下内感受嵌入情境记忆系统,也可能通过更新预测模型中的经验性先验来调节后续的内感受反应,从而在身心调节的机制中占据关键位置。
基于上述关键脑区证据可以推测,身心调节训练可能促进了前额叶皮层−脑岛−前扣带皮层环路的功能耦合,优化内感受预测编码机制。具体而言,脑岛负责初级内感受信号的检测与传递,前扣带皮层基于预测误差信号动态调整稳态预期,而背外侧前额叶皮层则抑制腹内侧前额叶皮层的自动化情绪反应,促进对内感受信号的精细化表征(Paulus et al., 2019)。同时,海马通过生成与生理状态相匹配的情境记忆,为内感受提供经验性先验。这种神经可塑性改变可能解释了身心调节训练者内感受提升的行为效应,即通过增强自下而上(体感信号)与自上而下(认知调控)的协同效率,减少异稳态偏差。

3.4 预测编码机制

近年来,预测编码理论逐渐成为解释内感受加工机制的核心认知框架。根据Friston(2010)提出的自由能原理,大脑通过两种方式减少预测误差:其一是感知推理(perceptual inference),即更新内部模型以更好地解释感官输入;其二是主动推理(active inference),即通过行动(包括内部的身体反应)调整感觉输入以符合既有模型。磁共振成像研究发现,长期冥想者的脑岛与前额叶皮层之间的皮质厚度显著增加(Lazar et al., 2005)。Tang等人(2019)研究发现,5天的身心训练即能显著提升个体的注意调节与自我控制能力,其神经机制表现为ACC theta波功率的增强,以及其与心率变异性(HRV)之间的耦合性提升,显示了中枢−外周系统间的功能整合。可以推测,身心调节训练可能支持了感知推理的作用路径,增强个体对身体状态的自下而上的整合加工,而非简单通过行动调整以匹配预期(Fabbro & Crescentini, 2014)。
在身心训练的预测编码机制中,需要关注训练所引起的不同内脏系统信号在预测模型中的加工存在一定的异质性。例如,需要呼吸信号作为高度节律性的输入,通过调节自下而上的高频误差信号与自上而下的低频反馈节律之间的耦合,支持以感知推理为主导的多层级预测更新过程,构成一条典型的节律驱动型感知通道(Brændholt et al., 2023)。心脏信号则因波动性强,更依赖动态建模与高精度误差监测机制,在预测编码中表现出对状态估计与精度调节的敏感性(Rosas et al., 2024)。相比之下,肾脏信号通过渗透压机制驱动下丘脑−脑干通路,直接诱发“摄水”等行为,反映出更具主动推理特征的加工方式(Evans et al., 2024)。因此,身心训练的影响导致不同通道在预测信号显著性、置信赋值、调节路径等方面的变化也存在多模态差异,但具体的差异表现尚无研究证据的直接支持。

3.5 生理−心理−大脑的跨层级机制

身心调节训练的内感受效应不仅体现为行为层面的改变,也可以看作是多个因素在不同水平完成的跨层级交互作用,即通过整合生理信号输入(生理水平)、神经预测计算(神经水平)与心理调控策略(注意水平)的一系列变化,构成一个能同时优化感知驱动、预测调节、策略引导的闭环系统,实现对内感受建模机制的跨层级调节。鉴于以往的研究证据,本文提出了身心调节训练的跨层级预测机制模型(图1),模拟了内感受信号与外部情境之间的多通道整合,突破了已有健康效应模型中仅考虑心理−大脑交互作用的研究假设,强调了身体所包含的自主神经活动变化的作用,即这种信号的变化不仅是反应性生理产物,更是预测误差调节中的“行动参照物”,对生理信号的精细预测直接影响了对自我状态与情绪加工的结果。
图1 身心调节训练作用于内感受加工的跨层级预测机制模型

注:为简洁起见,图中并未标示“海马−脑岛功能耦合”这一可能机制,文中已就关键中介路径进行了详细阐释;实线表示已有证据的连接通路,虚线表示理论推断关系,橙色箭头表示预测编码的核心计算过程,灰色箭头代表身心训练作用于内感受的可能调节路径。

在这一机制模型中,身心调节训练通过神经可塑性,增强脑岛、前扣带皮层和前额叶皮层的协同功能,促进生理信号感知、误差检测与高层调控得以协调,从而实现由身体状态到心理调节的动态整合。此外,海马−脑岛通路作为连接生理感知与情绪记忆的关键枢纽,将内感受输入与既往经验整合为经验性先验,这一过程有助于预测误差的调节与情绪稳定。长期身心训练可能通过强化这一网络的功能耦合,促进生理信号与认知加工之间的动态协调,使机体在面对环境变化时实现更高效的内稳态调节。
从生理水平而言,身心调节训练也可能通过整合多模态生理信号的协同作用介入预测系统,引起心脏、呼吸系统、胃肠道等通道的加工强度变化等,从而提供有节律、可预测的感官信号输入,提升信号一致性与多模态的稳定性(Park et al., 2014)。这类输入不仅是预测模型的底层数据源,也通过心肺协同等机制强化与中枢建模系统的动态耦合。其功能不在于单一预测加工,而在于整合多通道输入并动态调整误差响应。
从心理水平上看,注意调控作为高阶策略,影响信号赋权与预测模型的更新权重(Feldman & Friston, 2010)。身心调节训练还能提升注意稳定性与持续性,从而降低对情绪归因的干扰。
总体而言,这三层机制通过自主神经系统实现动态耦合:上位心理策略调节注意资源分配与预测模式,影响大脑的解释与误差调节,进而反馈至自主神经系统(如提升心率变异性与呼吸同步感),下位通过自主神经系统的信号输入与反馈,实现对机体状态的实时预测,从而完成自下而上的感知驱动与自上而下的调节闭环,构建了一个跨层级维持内外的功能模型(Khalsa & Lapidus, 2016)。这一机制解释还需要结合动态任务设计与参数拟合方法,为该推断路径提供更直接的计算证据。

4 研究展望

4.1 内感受测量范式有待完善

当前身心调节训练与内感受关联的研究,仍面临主客观研究结果不一致的困境。即使呼吸延迟检测任务等新兴范式拓展了内感受的客观测量方式,当前仍缺乏系统捕捉预测、归因与调节等关键加工机制的工具。主观量表如MAIA虽新增高阶的注意与信号归因维度,但在具体测量内容上尚未详尽。未来需针对焦虑、恐慌等高相关群体,优化主客观联合评估指标,以增强量表对情绪障碍的解释效应。此外,从预测编码视角出发,过往身体–情绪联结经验可能构成当前感知判断的先验模型,影响个体对当前内感受信号的解释倾向。作为这一机制的潜在维度,内感受记忆也值得深入探讨。未来可构建“内感受回忆任务”等结构化范式,并结合fMRI探测脑岛与海马之间的功能耦合,以捕捉个体如何调动内感受记忆来构建与更新先验模型,从而支持情绪调节。

4.2 拓展内感受量化的跨通道研究

当前研究对内感受的量化集中于心脏与呼吸系统,对胃肠、肾脏、肝脏等系统的信号特性与调节机制关注不足。然而,内感受本质上涉及多器官系统、跨模态信号的预测整合,通道间在感知精度与调节功能上存在本质差异。这些器官信号在时间特性、调节目标与神经投射上均不同于心脏。未来研究需构建多通道同步检测手段,解析不同内脏信号之间的非线性共变模式,构建多模态的测量关系矩阵,例如利用技术的融合,可结合心率变异性、脑电图、胃电图、渗透压指标与呼吸节律的相位同步分析,尝试量化自主神经系统的多通道耦合。身心调节训练需要超越器官本位视角,转向不同内脏信号的整合模式,以解释内感受如何通过重构多模态信号的整合结构,驱动个体稳态的适应性变化。

4.3 利用神经科学研究方法加强对内感受机制的理解

当前研究结果显示,尽管行为层面的客观测量(如心跳检测准确性)存在不一致的结果,但神经影像学证据一致提示,长期训练者可观测到相应脑区结构的变化,以及前脑岛、前扣带回和背外侧前额叶的功能连接增强,提示内感受神经网络的整合可能优先发生于行为学层面。未来研究需突破单一的传统行为测量范式,结合神经科学解释机制,进一步解析内感受网络自上而下预测信号与自下而上误差信号的交互机制,进而阐明身心调节训练如何通过调控内感受网络的权重分配,优化内感受信息的贝叶斯推断效率。

4.4 内感受预测误差与情绪调节机制:未来研究路径

当前关于身心调节训练与内感受系统关联的研究仍处于理论构建与初步验证阶段,相关因果路径、神经环路与预测机制尚缺乏系统性建模。未来研究可借助多模态成像与因果建模方法,实证验证该通路在身心训练影响下如何调节内感受与情绪状态间的预测误差整合过程。同时,自下而上的自主神经活动如何与该自上而下通路协同调节,也构成未来机制研究的重要方向。建议采用呼吸节律扰动范式,建立可控的预测误差情境,通过多模态同步记录技术进行实时神经–生理监测,并以结构方程模型(SEM)进行跨层次模型验证。具体而言,研究可设定三阶段实验流程:(1)基线阶段,记录稳定呼吸状态下的主观情绪、内感受能力与自主神经指标;(2)干预阶段,通过呼吸节律扰动(如改变自主呼吸频率)或呼吸阻抗刺激,诱发预测误差;(3)同步记录脑岛与前扣带回的fMRI信号、皮肤电反应(SCR)、心率变异性(HRV)与主观焦虑评估。此外,未来研究可结合纵向设计,追踪训练前后模型参数的变化,以揭示身心调节训练如何重塑内感受−情绪预测模型的表征结构,阐明其背后的长期可塑性基础。
综上,未来研究可从预测误差整合、神经通路调节与行为响应变化三个层面,构建系统化研究范式,揭示身心调节训练在内感受机制中的作用路径,为建立个体适应性的科学干预模型奠定理论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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