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记忆常被认为是大脑对信息进行编码、存储和提取的认知过程，而对识记内容提取失败被称为遗忘(Baddeley, 1997)。中国人倾向于用“记起”“想起”等词来形容回忆提取成功；用“忘掉”“遗忘”等词来描述回忆提取失败。相似表述也存在于英文表达中，如用“call up”表示记起，用“drop it”或“slip one’s mind”表示遗忘。那么，用上下来表达记忘仅仅是生活中的偶然现象，还是两者间建立了认知关联，即形成记忆、遗忘与上下空间的隐喻联结，在具身背景下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伴随具身思潮的兴起，身体被视为塑造高级认知功能的关键(Wilson, 2002)。记忆作为高级心理活动的基础，近年来也出现了具身化研究趋势(金雨薇 等, 2022; Marre et al., 2021)。然而，将记忆视作心理模拟，涉及身体对最初编码相关感觉运动模式的重新激活而非表征的想法尚处于起步阶段，还不足以回答“记忆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感觉运动过程”这一问题(Díez-Álamo et al., 2019; Ianì, 2019)。首先，当前研究探索身体对记忆内容的影响往往借助第三方与身体的关系，记忆结果的改变反映的是第三方变量的具身性，这对记忆自身具身性的支持有限。其次，记忆并非记忆系统的全部，遗忘与记忆一体两面，任何研究记忆的方法都应能同时解释遗忘，才能全面理解记忆系统(Caravà, 2021)。但目前研究缺乏对遗忘具身化的验证。最后，目前实验材料较多涉及情绪或可操纵属性，不具备普遍性，这亦侧面印证第一点。因此，要理清这一问题需做出如下改变：(1)研究目标转向记忆本身；(2)研究内容包含具身遗忘；(3)研究材料拓展至中性材料。所以，在同一框架下，采用中性材料一并探讨记忆过程的两级(记忆和遗忘)与具身的关系是推进记忆具身化研究的一个方向。在此基础上，探索汉语中“记起”“忘掉”这一表达内在的认知关联正是一个通过隐喻来直接探究垂直空间与记忆、遗忘过程之间关系的机会。
那么，在记忆与遗忘的加工过程中是否借助了垂直空间隐喻进行理解和构建呢？首先，隐喻作为一种思维方式，可以通过激活感觉运动系统影响信息加工方式(Lakoff & Johnson, 1980)。其中，语言现实性是隐喻心理现实性存在的重要指标。已有研究表明，语言的高频使用反映了概念系统潜在的隐喻性本质(Forgács et al., 2015)，即使没有明显隐喻修辞，仅与已经接地的符号通过语言共现也会借助隐喻进行思考(Günther et al., 2018)。所以，“记起”“忘掉”的表达说明两者间存在语言隐喻，且在心理上表现为“记忆在上，遗忘在下”。其次，感知运动经验可以塑造语言现实性，所以这也是“心理隐喻”存在的参考指标之一(Casasanto, 2009)。带入“记起”“忘掉”的使用场景，可以发现在外部动作上，个体在提问中记起事物时的身体动作总是昂扬自信的，而想不起来时总是低头失落的。对应在内部神经系统回忆内容时也伴随有“记起”对应往事浮现的向上提取过程，而“忘掉”在主动遗忘中对应抑制的向下压抑过程(Geiselman & Bagheri, 1985)。所以从模拟提取过程来看，“记起”和“忘掉”存在通过垂直空间感知经验来塑造记忆和遗忘的可能。最后，隐喻一致性效应(metaphor consistency effects)作为隐喻心理现实性的探测指标，其存在便说明隐喻具有心理现实性(鲁忠义 等, 2017)。有研究发现个体对上方位存在更多的注意偏向和更好的回忆结果，对下方位存在更多的注意抑制和较差的回忆结果(王慧媛 等, 2021; Schuller & Rossion, 2005)。这表明，记忆与遗忘的垂直空间隐喻存在一定的现象学基础。
综上，从隐喻的语言现实性、感知运动经验和现象学基础三方面，可以发现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具有隐喻联结存在较为合理的依据。据此提出本研究第一个问题：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是否存在隐喻联结的心理现实性？
此外，映射(mapping)也是隐喻研究的一个基本问题，它反映了始源域(source domain, 基于感知−运动经验的基本概念)和目标域(target domain, 抽象概念)之间相互作用的方式。即映射可以说明究竟是空间位置会影响记忘结果，还是单字的记忘属性可以影响对空间位置的反应。在建立联结的过程中，个体通过映射完成了借助具体感知运动经验理解抽象概念或思维(Lakoff & Johnson, 1980)。若存在记忆与遗忘向垂直空间的映射，这说明记忆与遗忘存在具身效应。早期关于映射方向的单、双向之争主要源于两者所依据理论的适用范围不同，并非完全对立。当前研究更多从知觉符号理论出发认为映射存在双向性，但由于始源域和目标域在感知运动经验和语言使用频率等方面的不对等，两方向的映射力量往往是不平衡的，而所谓单向性可能是隐喻提取失败所致(王丛兴 等, 2021; Lee & Schwarz, 2012)。那么，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隐喻联结的映射情况是怎样的，仅仅是语义整合还是存在具身效应？两者力量是否平衡？这是本研究探讨的第二个问题。
本研究通过4个实验回答以上两个问题。具身认知观点认为，身体经验既参与认知概念的塑造，也影响认知过程的加工(Lakoff & Johnson, 1980)。所以，本研究从记忆与遗忘的概念理解和加工过程两方面对这一隐喻联结进行探究。前者通过实验1考察在思维层面上对记忆和遗忘概念的理解是否会受到垂直空间的影响。具体参考Lakens等人(2011)的迫选范式，要求被试从垂直呈现的两个希腊词中二择一迫选进入或剔除出记忆列表，作为一种探索性实验为这一隐喻关系的存在和其探究的可行性奠定基础。后者通过实验2、3、4考察这一隐喻的心理现实性和映射情况。其中，实验2加入记忆指令，要求被试对上下随机呈现的单字进行识记，探究记忆加工过程中隐喻的心理现实性。鉴于实现映射探讨需在操作上对目标域和始源域进行分离，通过两者间的促进和干扰作用明晰其联结强度与映射方向(鲁忠义 等, 2017)，而实验1、2中空间信息与记忘指令同时出现，只可检验隐喻关系，但无法确定映射方向。所以，实验3、4引入有意遗忘单字法范式(Bjork, 1972)，通过记忘指令将实验材料分为记忆项(to-be-remembered, TBR)和遗忘项(to-be-forgotten, TBF)，使单字具备记忘属性，从而实现记忘指令和空间信息的分离，改混合模式为启动模式，完成映射探索。其中，实验3在编码阶段操纵与隐喻一致或不一致的材料呈现方位，通过启动方位，考察目标域向始源域的映射，即单字的呈现方位是否会影响记忘结果。实验4在提取阶段操纵与隐喻一致或不一致的反应方式，通过启动记忘属性，考察始源域向目标域的映射，即单字的记忘属性是否会影响对垂直方位判断的速度和准确性。
2 实验1：迫选任务中垂直空间对记忆与遗忘选择的影响
2.1 研究方法
2.1.1 被试
采用G*Power(Faul et al., 2007)预估样本量，至少需要38名被试才能达到85%(1−β)的统计检验力。最终招募76名大学生，平均年龄22.82±2.08岁，未学习过希腊文。随机分配至记忆清单选择组(37人)和剔除组(39人)，组内性别基本平衡。
2.1.2 实验设计
采用2(出题组：记忆清单选择组、记忆清单剔除组)×2(垂直方位：上、下)的混合实验设计，出题组为组间变量，垂直方位为组内变量。因变量是选择上方词、下方词的比率。
2.1.3 实验材料
由5～9个希腊字母构成的单词120个，组成60对，在词长(字母个数)、词型上进行配对，例如：“Πόδια-Πόρτα”。
2.1.4 实验程序
程序由E-Prime2.0编制，在分辨率为1920×1080像素的华为23.8英寸显示器上呈现，黑底白字，字体字号为Arial 66号。被试距离屏幕70 cm，视线居中，流程如下。
首先在屏幕中央呈现注视点“+”500 ms，随后呈现词汇选择页面，被试得知他们需要为希腊语学习者出一份考题，屏幕会上下对称呈现两个希腊词。其中记忆清单选择组被告知由于数据库词汇较多，需要在每次呈现的两个词中选择一个，所选的词最终形成记忆清单。而记忆清单剔除组被告知需要在每次呈现的两个词中剔除一个，剩余的词最终形成记忆清单。通过按“↑”“↓”键来选择保留或剔除上或下方希腊词，按键后需归位至“↑”“↓”键中间空隙处，以确保每次向上或下选择等距并排除机械反应。按键后呈现500 ms空屏进入下一试次(见图1 )。结束后，完成4个检查问题，确定被试是否按规定操作以筛选被试，包括是否根据第一反应进行选择，是否受词位置影响，是否受字形影响，以及若受字形影响，该影响在上下方词中均存在的一致性程度。
2.2 结果
根据检查问题剔除两名被试：选择组有1人未根据第一反应按键，受字形影响；剔除组有1人按键后未归位至“↑”“↓”键中间，存在机械反应。其余数据用SPSS24.0处理，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1 。
表1 实验1选择不同方位希腊词的百分比(%)(M±SD) |
| 垂直方位 | 记忆清单选择组 | 记忆清单剔除组 |
| 上 | 53.7±8.2 | 45.2±7.1 |
| 下 | 46.3±8.2 | 54.8±7.1 |
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发现：出题组与垂直方位主效应均不显著，F(1, 72)=0.95，p=0.334；F(1, 72)=0.40，p=0.530。两者交互作用显著，F(1, 72)=23.01，p<0.001，η${_{\rm p}^2} $ =0.24。简单效应分析发现：记忆清单选择组选择上方词进入清单的比率显著高于下方词，F(1, 72)=8.45，p=0.005，η${_{\rm p}^2} $ =0.11；记忆清单剔除组将下方词剔除出清单的比率显著高于上方词，F(1, 72)=15.14，p<0.001，η${_{\rm p}^2} $ =0.18。上方词被选择进入清单的比率显著高于剔除出清单的比率，F(1, 72)=23.01，p<0.001，η${_{\rm p}^2} $ =0.24；下方词被剔除出清单的比率显著高于选入清单的比率，F(1, 72)=23.01，p<0.001，η${_{\rm p}^2} $ =0.24。
为证明被试选择存在认知成分，加入随机选择比率(50%)对表1 数据进行单样本t检验。鉴于实验为迫选任务，仅对记忆清单选择组中选择上方词的比率和记忆清单剔除组中选择下方词的比率与50%进行比较，发现均高于随机比率，t(35)=2.73，p=0.010，Cohen’s d=0.71；t(37)=4.17，p<0.001，Cohen’s d=0.96。因此，被试所作选择均为非随机选择。
3 实验2：记忆任务中垂直空间对记忆与遗忘加工的影响
3.1 研究方法
3.1.1 被试
采用G*Power预估样本量，至少需要38名被试才能达到85%(1−β)的统计检验力。最终招募40名大学生，其中男生17人，女生23人，平均年龄21.23±2.17岁。
3.1.2 实验设计
采用单因素被试内实验设计。自变量是垂直方位，分为上、下两水平。因变量是自由回忆正确量。
3.1.3 实验材料
选自《现代汉语频率辞典》(北京语言学院语言教学研究所, 1986)，共125个中频(周梅花, 刘爱伦, 2005)汉语单字。20名不参加正式实验的大学生对单字的效价、唤醒度、熟悉度、具体性和上下动作趋势方面进行9点评分，最终选出56个单字。32个作为实验2的材料，其中24个学习单字，4个缓冲单字，4个练习单字。笔画数控制在7～13画。不同方位单字在效价、唤醒度、熟悉度、具体性、上下动作趋势、字频和笔画数的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无显著差异[ts<1.41, ps>0.05]。
3.1.4 实验程序
3.2 结果
正确回忆一个单字计1分，回忆不出或错误计0分，使用SPSS24.0分析，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2 。
表2 实验2自由回忆测验的正确量(M±SD) |
| 垂直方位 | 自由回忆 |
| 上 | 3.28±1.41 |
| 下 | 2.28±1.45 |
配对样本t检验显示：垂直方位主效应显著，t(39)=3.61，p=0.001，Cohen’s d=0.70。被试对上方的回忆量显著大于下方。
4 实验3：有意遗忘任务中目标域向始源域方向的映射
4.1 研究方法
4.1.1 被试
采用G*Power预估样本量，至少需要26名被试才能达到85%(1−β)的统计检验力。最终招募40名大学生，其中男生19人，女生21人，平均年龄20.30±2.45岁。
4.1.2 实验设计
采用2(垂直方位：上、下)×2(指示类型：记忆、遗忘)的被试内实验设计，因变量是自由回忆正确量。
4.1.3 实验材料
同实验2，不同指令单字在效价、唤醒度、熟悉度、具体性、上下动作趋势、字频和笔画数的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无显著差异[ts<1.40, ps>0.05]。
4.1.4 实验程序
4.2 结果
统计方式同实验2，使用 SPSS24.0分析，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3 。
表3 实验3自由回忆测验的正确量(M±SD) |
| 指示类型 | 上 | 下 |
| 记忆 | 2.50±1.16 | 1.88±1.42 |
| 遗忘 | 0.30±0.52 | 0.40±0.67 |
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发现：指示类型主效应显著，F(1, 39)=96.30，p<0.001，η${_{\rm p}^2} $ =0.71，指示记忆的单字回忆量显著大于指示遗忘的回忆量；垂直方位主效应不显著，F(1, 39)=3.98，p=0.053；两者交互作用显著，F(1, 39)=6.30，p=0.016，η${_{\rm p}^2} $ =0.14。简单效应分析发现：上下方位中指示记忆的单字回忆量均显著大于指示遗忘的，F(1, 39)=125.00，p<0.001，η${_{\rm p}^2} $ =0.76；F(1, 39)=29.80，p<0.001，η${_{\rm p}^2} $ =0.43。此外，指示记忆的单字在上方位记忆量显著多于下方位，F(1, 39)=6.26，p=0.017，η${_{\rm p}^2} $ =0.14。而指示遗忘的单字回忆量在垂直空间水平上无显著差异，F(1, 39)=0.72，p=0.401。
5 实验4：有意遗忘任务中始源域向目标域方向的映射
5.1 研究方法
5.1.1 被试
采用G*Power预估样本量，至少需要38名被试才能达到85%(1−β)的统计检验力。最终招募80名大学生，平均年龄22.16±2.94岁。平均分配至隐喻一致或不一致组，组内性别基本平衡。
5.1.2 实验设计
采用2(指示类型：记忆、遗忘)×2(隐喻一致性：一致、不一致)混合实验设计，指示类型为组内变量，隐喻一致性为组间变量，因变量是再认测验的反应时和正确量。
5.1.3 实验材料
选用实验2选出的56个单字，其中24个作为再认测验中的填充字，其余用字与实验2相同。填充字与学习用字在效价、唤醒度、熟悉度、具体性、上下动作趋势、字频和笔画数的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无显著差异[ts<0.70, ps>0.05]。
5.1.4 实验程序
流程与实验3基本一致，区别在于：学习阶段的单字呈现在屏幕中央(见图4 )；测试阶段改为由两部分构成：先完成再认测验(测验1)，目的在于检测有意遗忘操作的有效性，同时验证隐喻映射的心理现实性。将学习过的单字与填充字混合在屏幕中央逐一呈现，要求被试在固定于桌面的直立小键盘上进行单指按键判断是否见过。其中，隐喻一致组见过按“8”，没见过按“2”，隐喻不一致组相反。按键初始位置在“5”，每次按键后需归位至“5”，以确保在判断时先判断记忘属性，后上下选择按键，且每次向上或下选择时等距，排除机械反应。随后完成再认判断测验(测验2)。增设测验2目的在于防止记忆与遗忘的垂直空间隐喻由于其表达的非典型性而面临存在却不易提取的情况，遂根据隐喻提取理论(王丛兴 等, 2021)，通过只呈现学习过的单字，要求被试判断单字在学习阶段被要求记忆还是遗忘，以提升特征整合程度促进隐喻联结的提取，按键同测验1。
5.2 结果
5.2.1 测验1
剔除反应时在2个标准差之外的极端数据(5人)，其余结果录入SPSS24.0处理，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4 。
表4 实验4再认测验的正确量和反应时(M±SD) |
| 指示类型 | 隐喻一致性 | 隐喻不一致性 | |||
| 正确量 | 反应时(ms) | 正确量 | 反应时(ms) | ||
| 记忆 | 10.63±1.20 | 1183±301 | 10.41±1.30 | 1235±281 | |
| 遗忘 | 7.39±2.30 | 1336±357 | 6.92±2.28 | 1414±371 | |
再认正确量和反应时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发现：指示类型主效应均显著，指示记忆项目的再认正确量显著大于指示遗忘项目的，即出现有意遗忘效应，F(1, 73)=146.55，p<0.001，η${_{\rm p}^2} $ =0.67；且指示记忆项目的再认反应时显著短于指示遗忘项目的，F(1, 73)=38.04，p<0.001，η${_{\rm p}^2} $ =0.34；而隐喻一致性主效应和两者的交互作用均不显著，Fs<1.19，ps>0.05。
5.2.2 测验2
数据均符合实验要求，使用 SPSS24.0统计分析，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5 。
表5 实验4再认判断测验的正确量和反应时(M±SD) |
| 指示类型 | 隐喻一致性 | 隐喻不一致性 | |||
| 正确量 | 反应时(ms) | 正确量 | 反应时(ms) | ||
| 记忆 | 9.08±1.76 | 1331±367 | 8.80±2.20 | 1377±409 | |
| 遗忘 | 8.18±2.00 | 1400±373 | 8.15±2.52 | 1625±539 | |
再认判断正确量和反应时重复测量方差分析发现：指示类型均主效应显著，F(1, 78)=6.81，p=0.011，η${_{\rm p}^2} $ =0.08；F(1, 78)=13.94，p<0.001，η${_{\rm p}^2} $ =0.15。其中，在反应时方差分析中发现，指示类型和隐喻一致性的交互作用显著，F(1, 78)=4.38，p=0.040，η${_{\rm p}^2} $ =0.05。简单效应分析发现：隐喻不一致组中指示记忆单字的反应时显著低于指示遗忘的，F(1, 78)=16.97，p<0.001，η${_{\rm p}^2} $ =0.18；而隐喻一致组中两者反应时无显著差异，F(1, 78)=1.35，p=0.249。此外，指示遗忘单字在隐喻一致条件下的反应时显著低于隐喻不一致条件下的反应时，F(1, 78)=4.68，p=0.034，η${_{\rm p}^2} $ =0.06；而指示记忆单字在两种条件下反应时无显著差异，F(1, 78)=0.29，p=0.594。
6 讨论
本研究通过4个实验多角度探讨了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隐喻的联结和映射情况，说明了该隐喻联结的心理现实性和双向映射关系，并指出其可能的影响因素和不平衡性。
6.1 记忆与遗忘垂直空间隐喻联结的心理现实性
本研究主要从记忆与遗忘的概念理解(实验1)和加工过程(实验2、3、4)两方面探究了记忆与遗忘垂直空间隐喻联结的心理现实性。
实验1采用迫选法在上下呈现的希腊词中二择一迫选进入或剔除出记忆列表，目的是探测思维中两类刺激属性的相关性。这一操作被视为对记忘有关方向的内隐态度投射的依据如下：一是根据任务指示，选择意味着标记要记住的项目，而剔除则是确定可遗忘的项目；二是Klapper(1960)提出个体会选择性地关注、理解和记忆与自我立场相符的信息；三是有研究表明具身信息可以影响记忆的选择和激活(van Dam et al., 2013)。所以，实验1通过被试的选择反映了其对记忆和遗忘的空间偏好。结果发现，被试偏向于将上方词选入记忆列表，而将下方词移除，且选择均高于随机概率。这表明记忆概念与上方位、遗忘概念与下方位相关联，即在思维中存在记忆、遗忘概念与垂直方位的隐喻联结。
实验2增设了记忆指令，在主动记忆、被动遗忘加工过程中探究该隐喻的心理现实性。结果显示上方字的回忆量显著大于下方。这说明单字位置影响了记忆效果，即上方字更符合记忆的心理表征，而下方字更符合遗忘的心理表征。但实验2未加入遗忘指令，使其结果可能仅反映了记忆和上方位的联结，对遗忘和下方位联结的支持缺少力度。
实验3采用有意遗忘范式，引入记忘指令，在编码阶段操纵与隐喻一致或不一致的材料呈现方位进一步探究记忆与遗忘垂直空间隐喻的心理现实性，结果发现指示记忆的单字在上方的回忆量优于下方。尽管这种隐喻一致性效应只体现在指示记忆的单字上，但并不能否认遗忘与下方位之间的联结。首先，无显著差异的结果可能源于有意遗忘强效应和自由回忆测验方式导致回忆量极少，从而无法凸显方位的影响。因此，遗忘可能与下方位存在联结，但需进一步研究来确定。其次，可以反向探究始源域向目标域的映射与其作对比。若反向映射存在，便可说明这一映射也存在，只是联结较弱。
鉴于此，实验4采用再认测验解决上述问题，在提取阶段操纵与隐喻一致或不一致的反应方式探究隐喻的心理现实性。结果发现指示遗忘的单字在隐喻一致条件下的反应更快，支持了遗忘与下方位的隐喻联结。根据提取抑制理论(Basden et al., 1993)，指示遗忘的单字由于抑制的作用，其反应时应长于指示记忆的单字。然而结果却发现两者在隐喻一致条件下没有差异，而在不一致条件下差异显著。这说明隐喻一致促进了认知加工，而隐喻不一致造成了认知冲突，导致更长时间的校准。此外，实验4中这一结果仅出现在测验2中，支持了隐喻提取理论关于提升特征整合程度可以促进隐喻联结提取的说法(王丛兴 等, 2021)。这为未来探究隐喻关系的影响因素提供了参考。
综上，尽管实验3、实验4分别在“记忆和上空间方位”“遗忘和下空间方位”上做出部分支持，但结合起来可以支持记忆与遗忘的垂直空间隐喻具有心理现实性这一假设，不过这两者在不同映射方向上的联结强度可能不同。
6.2 记忆与遗忘垂直空间隐喻联结的映射双向性
本研究采用有意遗忘单字法范式，通过实验3、4说明了记忆与遗忘的垂直空间隐喻映射是双向的、不平衡的。其中，从始源域到目标域的映射突出体现在指示遗忘的单字上，而从目标域到始源域的映射则突出体现在指示记忆的单字上。这种差异的原因可能是：第一，测验方式不同。实验3采用自由回忆测验，有意遗忘强效应导致指示遗忘的单字回忆量极少，难以凸显垂直空间的影响；而实验4采用再认回忆测验，测验难度降低使得“遗忘在下”的隐喻联结被凸显，但同时使指示记忆的单字再认产生天花板效应，从而在隐喻一致与不一致条件下差异不显著。已有研究指出，在完全稳定的记忆到来时，具身因素对记忆的影响便微乎其微(Rand & Wapner, 1967)。第二，加工阶段不同。根据选择性复述理论，有意遗忘编码阶段的认知资源会更多地分配给指示记忆的材料，对其进行精加工(Cheng et al., 2012)，所以实验3指示记忆的单字更易受到垂直空间的影响。而根据提取抑制理论，提取阶段指示遗忘的单字会由于指令的作用被抑制(Geiselman & Bagheri, 1985)，但隐喻不一致的操作会诱发认知冲突，占用认知资源，从而降低遗忘指令的抑制能力并增强遗忘单字的不确定性，使其更易受垂直空间的影响。这一不对等的映射情况揭示了一个重要启示，即具身操作在记忆加工过程中的影响力可能出现在认知判断出现一定的“不确定性”时，这时隐喻映射更易对认知判断过程产生干扰或促进作用。这与相关知觉刺激影响抽象认知判断的研究一致(Slepian et al., 2011)。
综上，本研究不仅支持了映射双向性，即隐喻心理现实性的内在基础是目标域和始源域脑区之间建立了跨域联结(Barsalou, 1999)，表明记忆与遗忘加工会自动映射至垂直空间，证实了记忆与遗忘加工存在具身效应，更说明隐喻形成和提取是两件事，映射单向性很可能是探测手段的不足造成的提取失败。未来研究应使用多样化探测方式或加强特征整合程度来提升较弱隐喻联结的提取。
7 结论
(1)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的隐喻联结具有心理现实性：“上”表征记忆，“下”表征遗忘。(2)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隐喻联结的映射方式是双向的、不平衡的。(3)记忆、遗忘与垂直空间的隐喻联结及映射情况会受到测验方式、加工阶段、特征整合程度和记忆不确定性程度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