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非自杀性自伤行为(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简称“自伤行为”，是指个体在无明确自杀意图下故意且重复地伤害自己身体组织的行为(Hooley et al., 2020)。尽管自伤行为不具直接致死性，却与抑郁、焦虑等精神障碍存在显著共病关联(He et al., 2023)，更有研究表明，在自伤行为发生后的第一年内，青少年的自杀风险会显著增加(Hawton et al., 2003)，且实施自伤行为的年龄越低，持续时间越长，自杀风险性越高(Brager-Larsen et al., 2022)。由此可见，青少年自伤行为已成为亟须关注的公共卫生问题。本研究基于研究领域标准(Research Domain Criteria, RDoC)框架探究认知−生理−环境跨系统交互作用下自伤行为的发生机制，为构建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多层级干预方案提供循证依据。
根据自伤获益与阻碍模型(benefits and barriers model of NSSI)，消极自我表征(低核心自我评价)引发的认知僵化和自我贬低倾向，使个体产生“应受惩罚”的信念从而实施自伤行为(Hooley et al., 2010)，同时也会激活大脑对“自伤即解决问题”的行为联结(Nock & Favazza, 2009)，呈现出认知层面的“自我惩罚信念”与行为层面的“优先选择自伤”的双重作用路径；与之对应，积极自我表征(高核心自我评价)则构成自伤的天然屏障，当个体持积极自我认同时，会本能保护自身身体免受伤害(Hooley & Franklin, 2018)。国内青少年自伤研究结果也提示低核心自我评价是青少年自伤行为发生的重要风险因素(Wang et al., 2024)。因此，本研究提出研究假设1：核心自我评价对青少年自伤行为有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
失眠作为睡眠障碍的核心临床症状，以睡眠潜伏期延长及睡眠维持困难为特征性表现，与自伤行为的独立关联已获实证支持(Bandel & Brausch, 2020)。横断研究显示，在情绪障碍住院患者中，睡眠持续时间每增加一等级(等级越高代表睡眠时间越少)，自伤风险就会增加65.5%(Zheng et al., 2022)。这一发现与普通青少年群体的纵向研究结果一致，相较于8小时睡眠基准，青少年每缩减1小时睡眠时间自伤风险呈梯度上升，反之维持9小时和10小时睡眠则具有显著保护效应(Fang et al., 2022)。另一方面，依据认知易感性理论(cognitive vulnerability theory, CVT)，核心自我评价通过负性认知图式对睡眠调节产生显著影响，具有持续负性自我评价特质的个体在睡眠准备阶段会经历反复的认知激活过程使其入睡阈限增高，导致入睡困难(Taylor et al., 2000; Vargas et al., 2020)。因此，本研究推测青少年可能因负性自我评价及其反刍认知而诱发失眠，进一步维持并强化自伤行为，据此提出研究假设2：失眠程度在核心自我评价和青少年自伤行为之间起中介作用。
依据自我决定理论(self determination theory, SDT)，环境因素通过内在心理需求对个体行为与心理健康产生影响。其中，父母自主支持通过满足青少年的自主性需求(如意志自由与自我决策)，在青少年自伤行为的跨系统机制中发挥关键的调节作用。现有研究已证实：在认知系统层面，父母自主支持可以通过增强认知灵活性促进积极自我图式从而有助于青少年产生积极的自我评价(徐学 等, 2018)；在生理系统层面，父母使用严厉教养策略会加重子女的睡眠障碍(Berthelon et al., 2020)，特别是敌对控制型教养会让青少年感受到焦虑和压力从而加剧其日间嗜睡与睡眠问题，反之温暖赋能型(温情关怀与自主赋予相结合)教养显著关联良好的睡眠指标及更少的睡眠障碍(Ewing et al., 2024)；在环境–行为系统层面，父母心理控制加剧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发生风险(Fong et al., 2022; Huang et al., 2022)。这些研究结果提示，父母心理控制(低水平父母自主支持)可能通过“认知僵化−生理紊乱−环境失控”的跨系统连锁反应触发自伤行为。基于上述研究及理论推演，父母自主支持可构成自伤行为的系统性防护机制，其调节效应体现为：高水平父母自主支持既能通过尊重青少年的自主决策权激活其自我效能感的内在资源，从而弱化自我贬损倾向向自伤冲动的演变，也能削弱失眠症状向自伤转化的风险敏感性。父母自主支持还可以系统调节核心自我评价通过失眠程度影响自伤行为的中介路径，使低自我评价青少年的自伤发展轨迹随父母自主支持水平呈现显著分化。因此，本研究提出研究假设3：父母自主支持调节核心自我评价、失眠程度与青少年自伤行为之间的关系。具体表现为，假设3a(核心自我评价−自伤行为的路径调节)：父母自主支持对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负向关联起正向调节作用，即高父母自主支持下该负向关联减弱，低核心自我评价者自伤风险显著降低；假设3b(失眠程度–自伤行为的路径调节)：父母自主支持对失眠程度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正向关联中起负向调节作用，即高父母自主支持下失眠程度导致的自伤风险程度显著降低；假设3c(核心自我评价−失眠程度−自伤行为的中介路径调节)：父母自主支持负向调节核心自我评价通过失眠程度影响青少年自伤行为的间接效应，即高父母自主支持降低低核心自我评价者通过失眠程度中介的自伤风险，模型假设如图1 所示。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采用分层整群抽样法从广东省东莞市5所初高中学校抽取5250名中学生被试，回收有效问卷4760份，有效率90.67%，其中男性2377名，女性2383名；初中生1541名，高中生3219名，被试年龄为13～18岁，平均年龄为15.33±1.42岁。本研究采用班级团体施测，纸版问卷当场回收，施测前已取得学校、班主任、学生及学生监护人的知情同意。本研究得到广东医科大学伦理委员会的批准。
2.2 研究工具
2.2.1 青少年自我伤害问卷
2.2.2 失眠严重程度指数量表
2.2.3 核心自我评价量表
2.2.4 父母自主支持量表
2.3 数据处理
采用SPSS26.0进行描述性统计和相关分析，采用分层回归和PROCESS4.0插件的Model 4和Model 15进行中介效应、调节效应和有调节的中介效应检验。在控制性别和学段变量基础上，使用5000次Bootstrap抽样验证效应稳定性。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采用Harman单因素检验方法对所有变量包含的项目进行未旋转的主成分因素分析，结果显示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共9个，第一个公因子的解释率为20.31%(低于40%的临界值)，说明本研究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问题。
3.2 检出率与不同人口学特征差异检验
本研究4760名初高中生的被试样本中，1483人(31.16%)检出有自伤行为，1394人(29.29%)检出有失眠问题。为分析不同人口学特征与失眠和自伤行为的关联性，采用卡方检验对性别、学段(初中/高中)、独生子女和留守状况进行差异检验。结果如表1 所示，性别在自伤行为(p<0.001)和失眠(p=0.021)的检出率上均有显著差异，女生检出率均高于男生；学段在自伤行为和失眠的检出率上均有显著差异，初中生自伤行为检出率高于高中生(p=0.001)，高中生失眠检出率高于初中生(p<0.001)；而在独生子女和留守状况上所有变量均无显著差异。
表1 青少年失眠和自伤行为的人口学分布n(%) |
| 人口学变量 | 失眠检出率 | 自伤检出率 | |||||||||
| 无失眠 | 有失眠 | χ2(df) | p | 无自伤 | 有自伤 | χ2(df) | p | ||||
| 性别 | 男 | 1717(72.23%) | 660(27.77%) | 5.30(1) | 0.021 | 1743(73.33%) | 634(26.67%) | 44.50(1) | <0.001 | ||
| 女 | 1649(69.20%) | 734(30.80%) | 1534(64.37%) | 849(35.63%) | |||||||
| 学段 | 初中生 | 1171(75.99%) | 370(24.01%) | 30.62(1) | <0.001 | 1012(65.67%) | 529(34.33%) | 10.70(1) | 0.001 | ||
| 高中生 | 2195(68.19%) | 1024(31.81%) | 2265(70.36%) | 954(29.64%) | |||||||
| 独生子女状况 | 独生 | 547(71.78%) | 215(28.22%) | 0.56(1) | 0.455 | 553(71.35%) | 222(28.65%) | 2.72(1) | 0.099 | ||
| 非独生 | 2807(70.44%) | 1178(29.56%) | 2724(68.36%) | 1261(31.64%) | |||||||
| 留守状况 | 留守 | 166(72.17%) | 64(27.83%) | 0.24(1) | 0.624 | 151(65.65%) | 79(34.35%) | 1.15(1) | 0.284 | ||
| 非留守 | 3173(70.67%) | 1317(29.33%) | 3126(69.01%) | 1404(30.99%) | |||||||
注：独生子女信息缺失13人(0.27%)，留守信息缺失40人(0.84%)，原因为问卷漏填或信息模糊；独生子女报告组与缺失组在性别(χ2=1.94, p=0.164)、学段(χ2=0.22, p=0.639)上无显著差异，提示缺失可能为随机；留守报告组与缺失组在性别(χ2=0.92, p=0.337)、学段(χ2=1.89, p=0.169)上无显著差异，提示缺失可能为随机。 |
3.3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
相关分析结果如表2 所示，青少年自伤行为与核心自我评价、父母自主支持均呈负相关，与失眠程度呈正相关；失眠程度与核心自我评价、父母自主支持均呈负相关；核心自我评价与父母自主支持呈正相关(ps<0.001)。
表2 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和相关分析 |
| 变量 | M | SD | 1 | 2 | 3 |
| 1.自伤行为 | 3.60 | 7.99 | |||
| 2.失眠程度 | 5.77 | 4.48 | 0.30*** | ||
| 3.核心自我评价 | 3.28 | 0.78 | –0.30*** | –0.44*** | |
| 4.父母自主支持 | 3.58 | 0.82 | –0.22*** | –0.23*** | 0.34*** |
注：*p<0.05，**p<0.01，***p<0.001，以下同。 |
3.4 中介效应分析
采用分层回归分析，在控制性别和学段的前提下，考察核心自我评价对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影响，以及失眠程度的中介效应。结果如表3 所示，以失眠程度为因变量，自变量核心自我评价负向预测失眠程度(β=–0.45, p<0.001)。以青少年自伤行为为因变量，核心自我评价负向预测青少年自伤行为(β=–0.31, p<0.001)，模型解释方差从1.4%提升至10.6%(ΔR2=0.09)，假设1得到支持。在模型5加入中介变量失眠程度后，失眠程度正向预测青少年自伤行为(β=0.22, p<0.001)，模型解释方差增至14.6%(ΔR2=0.04)，核心自我评价β值从模型4的–0.31变为–0.21，效应衰减32.3%，表明失眠程度在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
表3 中介效应检验 |
| 变量 | 失眠程度 | 自伤行为 | ||||
| M1 | M2 | M3 | M4 | M5 | ||
| 控制变量 | ||||||
| 性别 | 0.02 | –0.06*** | 0.09*** | 0.04** | 0.05*** | |
| 学段 | 0.10*** | 0.04** | –0.08*** | –0.13*** | –0.14*** | |
| 自变量 | ||||||
| 核心自我评价 | –0.45*** | –0.31*** | –0.21*** | |||
| 中介变量 | ||||||
| 失眠程度 | 0.22*** | |||||
| F | 27.05*** | 401.65*** | 33.54*** | 181.04*** | 196.04*** | |
| R2 | 0.01 | 0.20 | 0.01 | 0.11 | 0.15 | |
| ΔF | 27.05*** | 1137.91*** | 33.54*** | 469.20*** | 215.67*** | |
| ΔR2 | 0.01 | 0.19 | 0.01 | 0.09 | 0.04 | |
注：模型中各主要变量均经过标准化处理之后带入回归方程；性别(0=男, 1=女)，学段(0=初中, 1=高中)，以下同。 |
采用PROCESS插件Model 4进一步验证中介路径的显著性。结果显示，在控制性别与学段后，核心自我评价影响青少年自伤行为的直接效应为–0.21(95%CI=[–0.24, –0.18])，核心自我评价通过失眠程度影响青少年自伤行为的间接效应为–0.10(95%CI=[–0.13, –0.08])，占总效应的32.3%。间接效应Bootstrap95%置信区间不包含0，支持失眠程度的中介效应显著，假设2得到支持。
3.5 调节效应分析
采用分层回归分析检验父母自主支持在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间的调节效应。如表4 中M3结果所示，核心自我评价与父母自主支持的交互项显著(β=0.13, p<0.001)，新增解释方差1.8%(ΔR2=0.02)，表明父母自主支持正向调节了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负向关联，假设3a得到支持。简单斜率分析如图2 所示，当父母自主支持处于低水平(M–1SD)时，核心自我评价每提升1个标准差，青少年自伤行为减少0.26个单位(b=–0.26, 95%CI=[–0.31, –0.22], p<0.001)；而当父母自主支持处于高水平(M+1SD)时，该保护效应减弱至–0.10(b=–0.10, 95%CI=[–0.14, –0.06], p<0.001)，保护效应衰减63.5%。这表明高水平的父母自主支持会缓冲低核心自我评价个体的自伤风险，但同时也削弱了高核心自我评价的保护作用。
表4 父母自主支持在核心自我评价与自伤行为间的调节效应分析 |
| 变量 | 自伤行为 | ||
| M1 | M2 | M3 | |
| 控制变量 | |||
| 性别 | 0.09*** | 0.05** | 0.04** |
| 学段 | –0.08*** | –0.12*** | –0.11*** |
| 自变量 | |||
| 核心自我评价 | –0.27*** | –0.27*** | |
| 调节变量 | |||
| 父母自主支持 | –0.13*** | –0.13*** | |
| 交互项 | |||
| 核心自我评价×父母自主支持 | 0.13*** | ||
| F | 33.54*** | 156.97*** | 147.34*** |
| R2 | 0.11 | 0.12 | 0.14 |
| ΔF | 33.54*** | 276.38*** | 95.85*** |
| ΔR2 | 0.01 | 0.11 | 0.02 |
采用分层回归分析检验父母自主支持在失眠程度与青少年自伤行为间的调节作用。如表5 中M3结果显示，失眠程度与父母自主支持的交互项显著(β=–0.12, p<0.001)，新增解释方差1.4%(ΔR2=0.01)，表明父母自主支持负向调节了失眠程度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正向关联，假设3b得到支持。简单斜率分析如图3 所示，当父母自主支持处于低水平(M–1SD)时，失眠程度每增加1个标准差，自伤行为增加0.27个单位(b=0.27, 95%CI=[0.23, 0.31], p<0.001)；而当父母自主支持处于高水平(M+1SD)时，自伤行为增加0.13个单位(b=0.13, 95%CI=[0.09, 0.17], p<0.001)，该风险效应降低53.1%。这提示高父母自主支持能有效削弱失眠对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影响强度，但仍未完全消除其风险效应。
表5 父母自主支持在失眠程度与自伤行为间的调节效应分析 |
| 变量 | 自伤行为 | ||
| M1 | M2 | M3 | |
| 控制变量 | |||
| 性别 | 0.09*** | 0.09*** | 0.09*** |
| 学段 | –0.08*** | –0.11*** | –0.10*** |
| 自变量 | |||
| 失眠程度 | 0.28*** | 0.27*** | |
| 调节变量 | |||
| 父母自主支持 | –0.16*** | –0.15*** | |
| 交互项 | |||
| 失眠程度×父母自主支持 | –0.12*** | ||
| F | 33.52*** | 178.85*** | 160.06*** |
| R2 | 0.01 | 0.14 | 0.15 |
| ΔF | 33.52*** | 319.52*** | 73.62*** |
| ΔR2 | 0.01 | 0.12 | 0.01 |
采用PROCESS插件Model 15，在控制性别与学段后检验父母自主支持对核心自我评价通过失眠程度影响自伤行为中介路径的调节作用。结果显示，父母自主支持显著调节该中介路径(Index=0.03, Boot SE=0.01, 95%CI=[0.01, 0.06])，假设3c得到支持。如表6 所示，当父母自主支持处于低水平(M–1SD)时，核心自我评价通过失眠程度影响自伤行为的间接效应为–0.12，而在高水平支持(M+1SD)时该效应减弱至–0.06，组间差异达0.06(95%CI=[0.01, 0.12])，高支持组的间接效应强度较低支持组减弱53.3%。这一结果揭示，当家庭支持系统充分时，个体因失眠问题导致的自伤风险显著降低，同时也表明外部支持与心理资源的内部支持(核心自我评价)在自伤防护机制中形成了动态互补。
表6 有调节的中介效应分析(M±1SD) |
| 父母自主支持 | 效应值 | Boot标准误 | 95%置信区间 | |
| Boot CI下限 | Boot CI上限 | |||
| M−1SD | −0.12 | 0.02 | −0.16 | −0.08 |
| M | −0.09 | 0.01 | −0.11 | −0.07 |
| M+1SD | −0.06 | 0.01 | −0.09 | −0.03 |
4 讨论
本研究中青少年自伤报告率为31.16%，与近年28%以上的青少年至少发生过一次自伤行为的国内研究结果相近(郭霜霜 等, 2022)。其中女生(35.63%)自伤率显著高于男生(26.67%)，验证了以往研究结果(Rahman et al., 2021)，这可能源于女生在经历负性事件后更易思维反刍(Johnson & Whisman, 2013)，加上青春期神经内分泌系统变化加剧情绪波动，导致女生自伤风险更高(Stumper & Alloy, 2023)。此外，本研究中初中生自伤率(34.33%)显著高于高中生(29.64%)，这与青少年前额叶发育梯度密切相关，初中阶段认知控制能力较弱(Noble et al., 2012)，更易在负性情绪累积时选择自伤作为即时调节策略(Dong et al., 2024; Fikke et al., 2011)。
4.1 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关系
本研究结果证实了核心自我评价对青少年自伤行为的负向预测作用，这与以往研究揭示低核心自我评价青少年的自伤行为更为频繁的结果相一致(Kim et al., 2020; Trompeter et al., 2018)。近年一项多模态MRI研究首次在RDoC框架下揭示多层面自我认知系统与自伤行为的关联机制，发现青少年自伤严重程度与低自我价值感、快速负性自我评价及前扣带回–后扣带回静息连接减弱显著相关(Thai et al., 2024)。这些发现验证了自伤获益与阻碍模型所提出的自我表征与自伤行为密切相关的核心假设(Hooley & Franklin, 2018)，即高核心自我评价的个体表现出更稳定的自我价值感和问题解决能力，可能通过认知重评机制缓冲负性事件的影响，减少冲动性自伤行为的发生。
4.2 失眠程度的中介作用
本研究还揭示了失眠程度在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间发挥关键中介作用，这一发现为理解自我认知影响自伤行为的作用机制提供了新视角。从认知–生理整合模型上看，低核心自我评价个体因其对自身及事件的灾难化解读易引发认知性觉醒，从而加剧入睡困难，印证认知易感性理论的负性认知图式削弱睡眠调节的核心假设(Vargas et al., 2020)。目前已有研究证实，社会拒绝后的反刍思维通过减弱皮质醇昼夜节律波动延长了应激生理反应，这为低自我评价个体的认知性觉醒导致入睡困难提供了神经内分泌层面的证据支持(Vergara-Lopez et al., 2024)。另一方面，失眠向自伤行为的转化也存在明确神经认知机制。一项脑电研究显示，冲突刺激诱发的持续电位振幅在睡眠剥夺后显著降低，证实执行控制受损机制与前额叶冲突监控的神经资源耗竭密切相关，表明当个体因失眠丧失冲突监控能力时，更难抑制冲动行为而增加自伤发生风险。临床研究证实，失眠与青少年自伤风险呈剂量反应关系，即自伤频率随失眠严重程度递增，多次自伤者失眠率达48%，显著高于单次自伤者(37%)及无自伤者(16.6%)(Hysing et al., 2015)。结合上述研究结果，提示需将睡眠干预作为核心模块整合至青少年自伤防治方案中。
4.3 父母自主支持的调节作用
本研究的调节效应分析发现，父母自主支持水平差异化调节青少年自伤行为。一是低支持环境下的强化效应：当父母自主支持不足时，核心自我评价对自伤行为的保护作用显著增强，提示外部支持匮乏激活个体内在心理资源的替代性调节功能，如依赖自我价值感、情绪调节能力等内在资源来维持心理稳定(Rahman et al., 2021)。青少年通过增强自我效能感与认知灵活性，自主构建心理防御屏障以抵御自伤风险，这种内在资源动员策略与应激应对的认知激活理论相契合，即积极信念能够弥补环境资源的缺失(Taylor et al., 2000)。二是高支持环境下的资源替代效应：充足的父母自主支持既能削弱核心自我评价通过改善睡眠质量产生的间接保护作用，又能缓冲失眠问题导致的自伤风险，这与以往研究相一致，即家庭系统通过提供情感接纳和自主权等支持性互动，可部分承担个体心理资源的调节需求(Stumper & Alloy, 2023)。家庭系统资源的替代效应表现为在认知层面上，高父母自主支持通过提供自主决策机会重构低核心评价青少年的自我认知，降低“我不好”的思维反刍提高睡眠质量，阻断“我应该被惩罚而自伤”的认知自动化；在生理层面上，父母积极的教养方式下控制越少情感温暖越多，越不易形成思维反刍(秦瑶, 彭运石, 2024)，从而降低思维反刍下HPA轴对睡眠剥夺的应激反应(Vergara-Lopez et al., 2024)，削弱失眠引发的冲动行为易感性；在行为层面上，高父母自主支持提供更多的行为决策参与权，降低亲子冲突，使青少年在面临压力时更倾向主动求助(王群 等, 2024)，同时积极父母教养方式也有助于青少年提高自我控制能力(Crosswhite & Kerpelman, 2012)，从而降低自伤等冲动行为的发生。这种层级化的调节模式在失眠中介路径中尤为显著，在父母自主支持匮乏环境中，提升核心自我评价和改善睡眠质量成为预防和减少自伤行为的关键，而在支持充足时，父母自主支持可以干预失眠向自伤的行为转化，从而减少对个体心理资源的依赖性。该发现印证了自我决定理论中个体心理需求驱动行为适应，更揭示了心理需求的满足路径随环境资源供给而被动态调节。
本研究为自伤行为分级干预提供新视角：干预青少年自伤行为需“因地制宜”，针对低支持家庭，应优先通过认知重建提升青少年核心自我评价；针对高支持家庭，则侧重优化家庭沟通模式强化家庭功能的代偿性。值得注意的是，睡眠质量改善(失眠程度中介效应)不受父母自主支持水平制约，提示其干预价值具有普适性。该方案符合RDoC框架的干预思路，为构建基于机制识别的自伤行为干预体系提供了理论依据。
5 结论
(1)核心自我评价显著负向预测青少年自伤行为；(2)失眠程度在核心自我评价与青少年自伤行为间起部分中介作用；(3)父母自主支持调节了核心自我评价与失眠程度对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影响路径，并有效地调节了失眠程度的中介效应，形成有调节的中介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