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但技术与人性的深度融合并非一帆风顺。从酒店机器人被踢出电梯的争议事件，到用户对智能体(即能够自主操作并实现特定目标的软件或硬件系统，如智能算法、智能机器人)既依赖又抗拒的矛盾态度，无不揭示出人类与智能体交互(简称人智交互)过程中深层的心理困境。AI是一把双刃剑，它具有强大的自动化和智能能力，能提高工作效率、降低生产成本，还能推动各个领域的创新；但它也带来了不少问题，如数据隐私和安全、技术滥用和误用、算法偏见和歧视，特别是AI幻觉现象的频发更凸显出人智协同机制的系统性缺陷。面对这些挑战，学术界亟须从多学科视角深入探索人与智能体的互动机制，以构建更加安全、可控的人智协同模式。新近出版的《人智交互心理学》(吴燕, 周晓林, 2025)从心理学视角出发，系统梳理人智交互领域的前沿研究成果，为理解人与智能体的复杂关系提供了科学框架，有力填补了这一新兴领域的出版空白，体现出作者立足本土实践、回应时代需求的学术担当。
1 重构人智交互研究范式
传统的人智交互研究多聚焦于技术优化，强调算法性能与功能实现，导致在“如何理解用户”这一核心问题上存在不少盲区。有鉴于此，《人智交互心理学》坚持“以人为导向”，从实证研究方法、技术手段、研究程序和重要发现等多个维度构建人智交互分析框架，深入剖析了人类与智能体互动过程中的认知、情感及行为机制。
一方面，强调理论框架的跨学科整合。书中将经典心理学理论与智能体技术深度融合，从社会知觉、态度、社会认知、社会影响、社会交互等方面进行系统剖析。在“人对智能体的社会知觉”一章中，研究者将人际交往中的面孔感知、言语感知等理论迁移至人智交互场景。例如，有实验证明机器人面孔的婴儿图式特征(如圆脸、大眼)能显著提升用户信任度，面部宽高比更大的机器人更容易被消费者信任，进而提高消费者的消费意愿(Song & Luximon, 2021)。这种跨学科整合不仅拓展了心理学的应用边界，也为智能体设计提供了实证依据。
另一方面，搭建多维度的研究方法体系。该书系统梳理了人智交互心理学的量化方法，涵盖虚拟现实、实验室互动、现场观察等多种场景，并创新性地引入生理测量技术。例如，一项研究通过唾液催产素检测发现，被试与陪护机器人PARO互动可以增加其幸福感，降低疼痛感，其效果与人类互动接触相似(Geva et al., 2020)；另一项脑成像实验则揭示，人与机器人眼神交流虽能引发情绪反应，但未能激活人际互动特有的颞顶联合区活动(Kelley et al., 2021)。这些方法突破了传统问卷调研的局限，为揭示人智交互潜在机制提供了新的研究方向。
此外，注重本土化研究的深度探索。书中特别指出中国学者在该领域的贡献，例如香港理工大学团队关于机器人面部特征比例对消费者偏好的影响研究、清华大学团队关于可重构模块化机器人在提升人类空间能力方面的应用研究。书中还提到，人智交互的用户体验存在显著的文化差异。例如，与美国人相比，中国人更倾向于将机器人拟人化，对机器人的可爱性和友好度的评价更高，与类人服务机器人的社交距离更小(Li et al., 2022)。这些基于本土情境的实证分析，为人智交互研究提供了独特的东方视角，并启示人工智能技术的设计者与开发者：如果忽视文化心理因素，一味追求通用设计，往往会导致产品“水土不服”。
2 实证研究与经典案例结合
该书在内容呈现方面独具匠心，既紧扣人智交互中的核心问题，用生动的语言阐释了人智交互过程中的心理因素、行为表现及其认知与情感机制，又展示了丰富的前沿实证研究成果和应用案例场景。通过这些内容，该书为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等领域的交叉融合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创新参考。
作者跳脱出学术专著的传统写作窠臼，引入生动的例子来展示人与智能体的交互关系。例如，书中的第4章提到：当一个类人机器人接近但未能获得完全逼真的外观时，人类对它的反应会突然从亲近转变为厌恶。这就是著名的“恐怖谷”假设(Mori et al., 2012)。该假设引起了不少研究者的兴趣，其中一些研究者探索了它对人智交互的影响。例如，研究发现当机器人面部特征接近人类但细节不足时(如缺乏瞳孔或嘴巴)，会引发人类用户强烈的不适感(Kalegina et al., 2018)；酒店客户最愿意接受与人类中等相似度的服务机器人，而最不愿意接受高度相似的机器人(Jia et al., 2021)。这些研究为规避恐怖谷效应提供了科学的设计准则。
作者擅长通过细致梳理跨学科的实证研究，揭示人智交互的动态构建过程。书中提到了一个人机协作场景中的谈判实验：与机器人握手后，人类用户的合作意愿显著提升(Avelino et al., 2018)。这种“具身交互”所带来的信任增益效应，其实与人类社交中的“肢体接触建立契约”心理机制不谋而合。而在语音合成技术的对比研究中，实验发现真人语音在可信度和愉悦度上全面优于类人合成语音(Kühne et al., 2020)，且适度的“不完美”(如地方口音)反而能够增强真实感(Tamagawa et al., 2011)。这些内容不仅为优化人机协作提供了宝贵的参考，还激发了更多关于人类与人工智能互动关系的深入思考与探索。
有关人智交互中伦理与文化的深层冲突也是该书着墨颇多的地方。从科幻创作中的阿西莫夫机器人定律(Clarke, 1994)到著名的道德两难问题(Awad et al., 2018)，再引出智能体蓬勃发展所引发的道德争议，该书为此剖析了多个典型案例。例如，韩国工人被工业机器人误杀事件暴露了技术安全漏洞，GPT-4等大语言模型的欺骗倾向引发了对算法伦理的反思等。书中还指出，相较于西方国家，中国被试对机器人的态度更积极，更愿意采纳机器人提供的建议(Rau et al., 2009)。这种文化差异为人智交互的本地化适配提供了重要启示。
3 融合学科与时代需求
在AI迅猛发展、人机融合仍面临诸多挑战的时代背景下，《人智交互心理学》独辟蹊径，以跨学科的视野和基于实证研究的写作思路，重塑了心理学在AI发展过程中的核心作用，为读者勾勒出人智交互心理学这一新兴交叉领域的图景。可以说，这是一部回应时代命题、引领学科方向、服务社会实践的重要著作，对于学术界、产业界乃至全社会思考技术与人性的关系都具有重要启发意义。
首先是推动心理学与人工智能的学科共融。当前，人工智能研究主要由计算机科学主导，心理学往往被视为人工智能的“锦上添花”学科。然而，该书中的大量交叉研究表明，技术的边界应以人类心理的舒适区为丈量标尺，智能体的进化必须与人性的脚步同频共振。例如，人们普遍更喜欢圆脸机器人而非方脸机器人(Jia & Chen, 2024)；人们对机器人语调、语速的偏好也会影响人智交互的有效性(Niculescu et al., 2013)。这些发现无不表明，人类用户对智能体的态度、信任度等心理因素直接影响技术落地效果，心理学无疑将成为人机交互设计中的“刚需”。
其次是指导人智协同的实践应用。该书总结的众多研究成果直指产业痛点，为未来智能体在养老、教育、医疗等场景中的应用提供了科学依据。例如，在医疗领域，陪护机器人PARO已通过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认证，其在镇静、情绪安抚等方面的积极效果已得到验证(Geva et al., 2020)。此外，模块化机器人被证实可以提升人类的空间认知能力(Yu et al., 2020)。可见，只有不再追求智能体的“完美拟真”属性，而是转向关注其情感交互能力，才能实现AI技术实用价值的最大化。
最后是回应人机共生的时代命题。面对“人工智能=人工智障”的舆论质疑，该书通过大量实证数据展现了技术与人性和解的可能性。未来的研究需要在技术性能与用户体验之间找到平衡，例如通过增加触觉反馈、优化表情交互来缩小“研发−使用”的信息差。这种以人为本的研究导向，是构建人机和谐社会的关键所在。技术的终极价值在于成为延伸人类能力的“心理假肢”，而非颠覆关系的替代品。这种立足于人性的定位，为技术发展划定了温暖而明确的边界。
综上所述，作为国内首部系统探讨人智交互心理学的专著，《人智交互心理学》既是一部跨学科研究的方法论指南，也是一份AI时代的问题诊断书。从个体焦虑到文化冲突，从技术伦理到产业升级，该书均基于实证研究给出了详尽的解答。在AI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人智交互心理学》的出版提醒我们：唯有深入理解人性，才能驾驭智能；唯有立足人的需求，技术才能真正服务于人类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