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惯用语作为比喻性语言的一种，既有字面义，又有比喻义(张积家, 孙尔鸿, 2024)，如“乌纱帽”，字面义为“官员戴的黑色纱帽”，比喻义为“官职”，成分词“乌纱”和“帽”无法直接组合成“官职”。由此引发一个关键问题：在惯用语加工中，与其比喻义无关的成分词义是否被激活？由于惯用语加工是对其心理表征的激活与提取(马利军 等, 2016)，而其在心理词典中的表征决定了其如何加工(Vega-Moreno, 2001)。因此，考察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是否会被激活，有助于揭示惯用语在心理词典中的表征方式。
关于惯用语如何表征，目前主要存在三种观点：非建构观点、建构观点和混合观点(符颖 等, 2022; 马利军, 张积家, 2014)。非建构观点主张惯用语像词一样，在心理词典中整体表征(Bobrow & Bell, 1973; Gibbs, 1980; Swinney & Cutler, 1979)。其中直接通达假说认为，惯用语比喻义可直接通达，而不依赖字面义加工(Gibbs, 1980)。与之相对，建构观点认为，惯用语成分词在心理词典中独立表征(Cacciari & Tabossi, 1988; Gibbs et al., 1989)。语义分解性假说是其典型代表，强调比喻义通过整合成分词义获得(Gibbs et al., 1989)。而混合观点在一定程度上整合了上述两种观点，认为惯用语在心理词典中既存在整体表征，也涉及成分词表征(Titone & Connine, 1999)。成分词义是否被激活受惯用语相关属性的调节，其中语义透明度是关键因素之一(Libben & Titone, 2008; Titone et al., 2015; Titone & Libben, 2014)。语义透明度反映字面义与比喻义的相关程度，语义透明度越高，成分词义被激活的可能性越大。综上，三种观点的争议为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是否以及在何种条件下激活。
以往研究探讨成分词义是否激活主要采用两种方法：启动范式结合快速序列视觉呈现(rapid serial visual presentation, RSVP)范式、单纯RSVP范式。基本原理为某个词激活后，这一激活会扩散到语义相关词上，导致语义相关词的激活(Collins & Loftus, 1975)。van Ginkel和Dijkstra(2020)向被试逐词呈现包含惯用语的启动句，随后呈现目标词(比喻义相关词、字面义相关词、语义无关词)，要求被试进行词汇判断。结果发现，字面义相关词的反应时显著短于语义无关词，即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也有研究者在听觉通道中采用同一方法得出类似的结果(Beck & Weber, 2016; Holsinger, 2013; Kessler et al., 2021)。然而，在上述方法中，由于成分词在启动句中以视觉或听觉形式在目标词呈现前已呈现过，字面义相关词可能在不涉及惯用语加工的情况下，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发生了语义激活(Kessler et al., 2021)。因此，该方法难以反映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激活问题。另有研究者仅采用RSVP范式发现了不同的研究结果。Rommers等人(2013)将惯用语最后成分词分别嵌入惯用语语境和字面语境中，并操纵其为正确成分词、语义相关词、语义无关词(如惯用语语境：After many transactions the careless scammer eventually walked against the lamp / candle / fish yesterday. 字面语境：After lunch the electrician screwed the new light bulb into the lamp / candle / fish yesterday. 斜体为惯用语，加粗为目标词)，实验任务为词汇判断。结果显示，字面语境条件下，三种条件下的反应时递增；而在惯用语语境下，语义相关词和语义无关词条件间差异不显著，表明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并未被激活(Kessler et al., 2021)。对此，有研究者提出，惯用语成分词义未被激活的原因可能是：词汇判断任务对目标词语义信息敏感，目标词呈现在字面语境下加工能够达到语义水平，而在惯用语语境下其加工可能达不到语义水平(Hubers et al., 2022)。Hubers等人采用与Rommers等人相同的实验设计，区别在于选择对语音信息加工敏感的词汇命名任务。结果发现，正确成分词条件出现反向词频效应，表明惯用语加工中，读者未能有效抑制高频成分词的激活，导致其与比喻义加工的竞争。Hubers等人将这一结果视为成分词激活但未达到语义水平的证据。综上，拼音文字的研究结果发现，成分词义在惯用语加工中未被激活，但其可能在低水平信息加工中存在激活。
梳理以上研究发现，语言特征和阅读任务的匹配可能影响惯用语成分词义的激活。拼音文字作为一种表音文字，形音结合紧密。当研究采用对语音特征敏感的词汇命名任务时，发现成分词的激活(Hubers et al., 2022)；在侧重语义信息的词汇判断任务中，并未发现成分词义的激活(Kessler et al., 2021; Rommers et al., 2013)；而汉语作为表意文字的一种，形义结合更为紧密，在惯用语加工中更可能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以往研究发现，汉语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但其多关注孤立惯用语的加工(马利军 等, 2016; 马利军 等, 2013; 张积家, 马利军, 2008; 张积家, 孙尔鸿, 2024; 张静宇 等, 2021)，难以推广到汉语惯用语句子阅读中。另外，在真实的阅读过程中，读者除了加工当前注视词(即中央凹区，注视点左右1°视角)的信息，还能从当前注视词右侧(即副中央凹区，注视点左右2～5°视角)提取并利用该信息进行预加工(张慢慢 等, 2020)，而现有研究均采用RSVP范式逐词呈现(Hubers et al., 2022; Kessler et al., 2021; Rommers et al., 2013; van Ginkel & Dijkstra, 2020)，读者无法预加工后续信息，同时也无法回视前文信息，显然与自然阅读情境不符。
本研究采用眼动追踪技术结合边界范式，通过考察语义预视效应来探讨汉语惯用语加工中是否存在成分词义激活。与传统的RSVP范式相比，眼动追踪技术能够在自然阅读情境下实时记录读者的注视行为，而使用边界范式能够在保证自然阅读的同时，允许研究者对目标词进行操纵。实验逻辑为当读者眼睛在边界左侧注视时，目标词位置呈现为预视词，而当读者眼睛越过边界时，预视词被目标词替代。本研究将惯用语嵌入到惯用语语境中，同时将惯用语最后成分词(目标词)嵌入到字面语境中，操纵目标词预视类型为正确、语义相关、语义无关三种条件。通过对比语义相关和语义无关预视条件下在目标词上的注视时间(语义预视效应)，揭示惯用语成分词义是否激活。其中设置字面语境的目的是为读者能够提取副中央凹词的语义信息提供证据，如果惯用语语境条件下语义预视效应不显著，排除读者无法从副中央凹提取语义信息的可能。
此外，语义透明度是影响惯用语加工的重要因素(Titone & Connine, 1999)。相比于语义透明度较低的惯用语，语义透明度较高的惯用语成分词义与其比喻义联系更为紧密(佘贤君, 吴建民, 2000)。据此推测，语义透明度较高的惯用语加工中更可能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且有研究为此提供了相关证据。van Ginkel和Dijkstra(2020)将语义透明度作为连续变量，发现惯用语语义透明度越高，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激活的可能性越高。同时，有研究在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加工中未发现惯用语成分词义激活(Hubers et al., 2022; Rommers et al., 2013)。基于此，本研究将语义透明度作为事后分析变量，探讨其是否调节惯用语成分词义的激活，同时进一步区分建构观点和混合观点。
本研究假设：根据非建构观点，字面语境中语义预视效应显著，而惯用语语境下效应不显著，即惯用语加工不依赖成分词义的激活；根据建构观点，字面和惯用语语境中的语义预视效应显著，即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根据混合观点，语义透明度调节成分词义的激活。较高语义透明度条件下，语义预视效应显著，而较低语义透明度条件下效应不显著。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2.2 实验设计
实验为2(目标词语境：字面、惯用语)×3(预视类型：正确预视、语义相关预视、语义无关预视)的被试内设计。
2.3 实验材料
78个惯用语选自《现代汉语惯用语规范词典》(李行健, 2001)和《汉语惯用语词典》(黄斌宏, 2009)，18名被试评定其熟悉度(1～5级评定，“5”为“非常熟悉”，M=4.21，SD=0.38)、理解性(要求被试写出给定惯用语的比喻义，写作正确评定为“1”，错误为“0”，M=0.89，SD=0.14)，确保被试熟悉并理解所呈现惯用语。由18名大学生评定其语义透明度(1～5级评定，“5”为“完全透明”)，不同语义透明度的惯用语各39个，较高语义透明度惯用语评定均值为4.15(SD=0.14)，较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评定均值为3.66(SD=0.25)，两者差异显著[t(38)=18.17, p<0.001]。分析两类惯用语熟悉性发现，较高语义透明度惯用语的熟悉度显著高于较低透明度惯用语(F=5.70, p<0.05)。
将惯用语最后成分词作为目标词，选取对应的语义相关词和语义无关词各78个，并由13名大学生评定其与目标词间的语义相关性(1～7级评定，“7”为“非常相关”)。结果发现，目标词与语义相关词的语义相关性为5.46(SD=0.69)，与语义无关词的语义相关性为1.65(SD=0.51)；另外，目标词、语义相关词和语义无关词间的词频和笔画数差异不显著(ps>0.05)。最后，将目标词分别嵌入惯用语语境和字面语境中，目标词大致位于句子中间位置。实验材料举例见表1 。
表1 实验材料举例 |
| 目标词语境 | 预视类型 | 句子 |
| 字面 | 正确 | 工人们为防止河岸侵蚀使用砂|石填充袋来加固河堤。 |
| 语义相关 | 工人们为防止河岸侵蚀使用砂|瓦填充袋来加固河堤。 | |
| 语义无关 | 工人们为防止河岸侵蚀使用砂|免填充袋来加固河堤。 | |
| 惯用语 | 正确 | 毕业生应将实习机会视为垫脚|石以帮助其积累工作经验。 |
| 语义相关 | 毕业生应将实习机会视为垫脚|瓦以帮助其积累工作经验。 | |
| 语义无关 | 毕业生应将实习机会视为垫脚|免以帮助其积累工作经验。 |
注：加粗为目标词及其预视词，实验程序中不加粗，“|”为边界位置。 |
由12名大学生评定正确预视句子的整体通顺性(1～7级评定，“7”为“非常通顺”)。两种语境下的句子通顺性评分均值均在6以上，表明句子通顺(惯用语语境: M=6.05, SD=0.45, 字面语境: M=6.37, SD=0.47)。另外，由13名大学生对目标词预测性进行评定，即给出目标词前的句子部分，要求被试补充目标位置的内容。结果发现，两种语境下的预测性差异不显著(p>0.05)。以上参与实验材料评定的被试不参与后续眼动实验。
实验采用边界范式操纵预视。根据拉丁方设计，将不同实验条件下的78个实验句分配到6个组块中，除此每个组块还包含6个练习句和40个填充句，其中约32%的句子后设有阅读理解判断题。每个被试仅阅读其中一个组块，每个组块内包括练习(练习句)和正式实验(实验句、填充句)两个部分，每个部分内句子随机呈现。
2.4 实验仪器
使用采样率为1000 Hz的EyeLink 1000Plus眼动仪记录被试的眼动轨迹，被试眼睛与刺激呈现屏间距离约70厘米，实验材料以宋体25号字呈现在分辨率为1024×768像素、刷新率为144 Hz的刺激呈现屏上，每个字约33×33像素，约占1°视角。
2.5 实验程序
每名被试单独施测。被试填写知情同意书后，进入实验室，坐在被试机前。首先向被试呈现并讲解指导语，随后采用水平三点校准，平均误差小于0.20°。校准成功后，被试按空格键开始练习实验，确保其熟悉并理解实验流程后，开始正式实验。实验结束后，被试填写边界觉察问卷，以收集被试是否觉察到预视变化的信息，整个流程约持续20分钟。
3 结果
所有被试均认真阅读并理解句子意思(平均阅读理解正确率为92%)，且有10名被试未意识到预视变化，意识到预视变化的被试均无法报告发生变化的内容。由于注视时间过长或过短无法反映加工情况(Rayner, 2009)，预处理时删除短于80 ms或长于1200 ms的注视点。同时删除以下试次：(1)实验中记录异常；(2)试次上注视点少于3个；(3)眼睛越过边界时预视词变化过早或延迟；(4)眨眼或眼跳导致边界异常触发；(5)各注视指标在±3个标准差以外。总共删除句子约占总数的20.1%。
以目标词为兴趣区，对第一遍阅读过程中的常用指标进行分析，包括单一注视时间(single fixation duration, SFD)、首次注视时间(first fixation duration, FFD)、凝视时间(gaze duration, GD)、回视路径时间(regression path duration, RPD)、跳读率(skip probability, SP)。其中，SFD、FFD和GD反映的是词汇通达早期阶段的指标，RPD不仅反映词汇通达阶段，也反映后期语义整合阶段；SP反映的是评估目标词出现在副中央凹视觉区未被注视时是否被加工的指标(闫国利 等, 2013)。
数据在R(版本4.2.2, R Core Team, 2022)语言环境下使用lme4数据处理包建立线性混合模型(linear mixed model)对注视时间指标进行分析，使用广义线性混合模型(generalized linear mixed model)对跳读率指标进行分析。模型运行前，对注视时间指标进行对数转换。模型运行时，遵循随机效应递减原则从全模型到零模型依次运行，直至模型拟合成功。
数据分析包括两部分：第一，为考察语境和预视对成分词义加工的影响，将预视类型、语境及其交互作用作为固定效应，被试和项目作为随机效应，对目标词上的注视时间和跳读率进行2(语境：字面、惯用语)×3(预视类型：正确、语义相关、语义无关)的分析，比较两种语境下的一致预视效应和语义预视效应。第二，为考察语义透明度的调节作用，仅选取惯用语语境进行分析。本研究分别将语义透明度作为连续变量和分类变量(中位数区分)进行分析，结果显示两者的趋势相似，后续结果部分报告的是语义透明度作为分类变量的结果。将预视类型、语义透明度及其交互作用作为固定效应，被试和项目作为随机效应，进行2(语义透明度：较高、较低)×3(预视类型：正确、语义相关、语义无关)的分析，比较较高、较低语义透明度条件下的一致预视效应和语义预视效应。同时，为控制熟悉度对结果的潜在影响，将两类惯用语的熟悉性作为协变量分析，结果并未发现其对语义透明度和预视类型结果的影响。
3.1 语境和预视类型对目标词加工的影响
目标词上的眼动指标均值和标准差见表2 。
表2 不同语境和预视类型下目标词上的注视情况和跳读率 |
| 语境 | 预视类型 | SFD(ms) | FFD(ms) | GD(ms) | RPD(ms) | SP |
| 惯用语 | 正确 | 232(51) | 226(42) | 227(44) | 277(95) | 0.62(0.16) |
| 语义相关 | 281(86) | 267(64) | 290(82) | 395(151) | 0.53(0.19) | |
| 语义无关 | 294(82) | 285(70) | 305(91) | 430(175) | 0.43(0.22) | |
| 字面 | 正确 | 230(51) | 230(44) | 237(57) | 307(169) | 0.57(0.18) |
| 语义相关 | 270(76) | 269(67) | 287(72) | 393(158) | 0.52(0.21) | |
| 语义无关 | 298(85) | 289(81) | 314(99) | 421(176) | 0.46(0.23) |
注：括号外为平均值，括号内为标准差，以下同。 |
在第一遍阅读时间指标上，语境主效应不显著(|t|s<1.26, ps>0.05)。预视类型主效应显著，相比于语义无关条件，读者在正确预视条件和语义相关预视条件上的注视时间显著少，跳读率显著高(|t/z|s>3.31, ps<0.001)。这表明读者能够提取副中央凹语义信息。
语境与一致预视效应在各注视时间指标上交互作用不显著(|t|s<1.38, ps>0.05)；在跳读率上，交互作用显著(p<0.05)。简单效应分析发现，惯用语语境下一致预视效应(b=0.83, SE=0.11, t=7.88, p<0.001, 95%CI=[−1.04, −0.62])显著大于字面语境下的一致预视效应(b=0.44, SE=0.10, t=4.27, p<0.001, 95%CI=[−0.65, −0.24])，说明当目标词在惯用语中呈现时，更容易跳读。
语境与语义预视效应在各指标上交互作用不显著(|t/z|s<1.70, ps>0.05)，这说明读者在副中央凹中获取的语义预视效应与语境无关。
3.2 惯用语语义透明度和预视类型对目标词加工的影响
目标词上眼动指标的均值和标准差见表3 。
表3 不同语义透明度和预视类型下目标词上的注视情况和跳读率 |
| 语义透明度 | 预视类型 | SFD(ms) | FFD(ms) | GD(ms) | RPD(ms) | SP |
| 较高 | 正确 | 233(81) | 228(76) | 229(75) | 293(151) | 0.63(0.25) |
| 语义相关 | 278(94) | 269(91) | 292(104) | 373(183) | 0.57(0.25) | |
| 语义无关 | 317(96) | 325(123) | 342(175) | 469(232) | 0.47(0.31) | |
| 较低 | 正确 | 240(73) | 233(68) | 235(70) | 277(120) | 0.60(0.24) |
| 语义相关 | 299(106) | 281(82) | 299(100) | 467(348) | 0.51(0.29) | |
| 语义无关 | 283(86) | 284(95) | 298(111) | 434(217) | 0.40(0.27) |
在第一遍阅读时间指标和跳读率上，语义透明度主效应不显著(|t/z|s<1.22, ps>0.05)，预视类型主效应显著，具体为一致预视效应显著(|t/z|s>7.78, ps<0.05)；语义预视效应在首次注视时间、回视路径时间和跳读率(|t/z|s>2.25, ps<0.05)上显著，即相比于语义无关预视条件，语义相关预视条件下目标词上的注视时间更短，跳读率更高，表明与语义无关预视条件相比，语义相关预视促进了目标词的加工。在其他指标上效应不显著(ps>0.05)。
语义透明度与一致预视效应在单一注视时间、首次注视时间、凝视时间上交互作用显著(|t|s>2.17, ps<0.05)，其他指标不显著(|t/z|s<1.54, ps>0.05)。具体表现为较高和较低语义透明度条件下一致预视效应显著(|t|s>3.49, ps<0.001)，且较高语义透明度条件下的一致预视效应更大(|t|s>7.11, ps<0.001)，说明正确预视会促进目标词加工，尤其在语义透明度较高条件下的促进作用更大。
语义透明度与语义预视效应在第一遍阅读的注视时间指标上交互作用显著(|t|s>2.28, ps<0.05)，跳读率上不显著(p>0.05)。具体表现为，较高语义透明度条件下，语义预视效应显著(|t|s>2.78, ps<0.05)，而较低语义透明度条件下，语义预视效应不显著(|t|s<0.63, ps>0.05)。这一结果表明语义透明度调节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的激活。
4 讨论
本研究采用边界范式考察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是否被激活。研究结果显示，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事后分析发现，惯用语的语义透明度调节惯用语成分词义的激活。具体分析如下。
从语境对比来看，语义预视效应显著，且与语境无关，表明读者能够从副中央凹提取语义相关信息，即汉语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结果符合建构观点和混合观点。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在跳读率指标上结果显示，相比于字面语境条件，惯用语语境下的一致预视效应更大。这可能是因为心理词典中惯用语的不同成分词通过整体表征捆绑，其中一个成分的激活会通过整体表征这一中介扩散到其他成分上，导致其他成分的快速激活；而在字面语境条件下不存在整体表征这一中介，只能激活当前成分词而无法促使其他成分的激活(Sprenger et al., 2006)。同样地，汉语惯用语相关研究也发现，熟悉惯用语在句子阅读中作为整体加工，且两个成分(如“乌纱”“帽”)平行加工(Zang, 2019; Zang et al., 2021; Zang et al., 2024)。在惯用语语境下，成分词作为惯用语的一部分呈现时，一致预视条件下可同时加工两个成分，跳读率显著高于不一致预视条件；而当成分词在字面语境下呈现时，其不能与目标前或后词构成一个整体单元，只能通过序列方式逐词加工。此时，读者从副中央凹区提取信息受到限制，从而导致跳读率上一致预视效应减弱。
本研究结果与采用启动范式研究该问题的相关研究结果相似，包括汉语孤立惯用语研究(马利军 等, 2016; 马利军 等, 2013; 张积家, 马利军, 2008; 张积家, 孙尔鸿, 2024; 张静宇 等, 2021)和拼音文字阅读中的惯用语研究(Beck & Weber, 2016; Holsinger, 2013; Kessler et al., 2021; van Ginkel & Dijkstra, 2020)。如前所述，启动范式可能在不涉及惯用语加工的情况下发生自下而上的语义激活。本研究将目标词直接嵌入句子中更加实时反映读者在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激活情况，结果与拼音文字研究结果不同(Hubers et al., 2022; Kessler et al., 2021; Rommers et al., 2013)，其可能原因是汉语作为一种表意文字，其字形和语义间的对应关系更为紧密，为惯用语成分词义的激活提供更大可能。而拼音文字相关研究中，采用依赖正字法和语音的词汇命名任务发现成分词的激活(Hubers et al., 2022)，而在关注正字法和语义的词汇判断任务中没有发现成分词义的激活(Kessler et al., 2021; Rommers et al., 2013)。虽然根据以上结果，阅读任务和语言系统的对应确实影响惯用语成分词义的激活，但是以此下结论仍需谨慎。原因如下：第一，词汇判断任务是在包含惯用语的句子呈现结束后进行的，而本研究结果反映的是读者在句子阅读中的惯用语加工，更具生态效度；第二，以往研究通过RSVP范式逐词呈现，与自然阅读情境不符，而本研究结果更符合自然阅读情境。
从语义透明度的调节作用来看，较高语义透明度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而较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条件下，副中央凹语义相关信息并未促进目标词的激活，即语义透明度调节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的激活。以上结果表明，较高语义透明度惯用语在阅读中与汉语孤立惯用语研究结果一致(马利军 等, 2016; 马利军 等, 2013; 张积家, 马利军, 2008; 张积家, 孙尔鸿, 2024; 张静宇 等, 2021)；而当惯用语语义透明度较低时，则不能直接推论。在拼音文字惯用语研究中，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研究中并未发现成分词义的激活(Hubers et al., 2022; Rommers et al., 2013)，与本研究中较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条件结果相似。van Ginkel和Dijkstra(2020)发现，语义透明度越高，读者对成分词语义相关词反应越快，即高语义透明度促进成分词语义相关词的加工，与本研究结果一致。以上结果说明，语义透明度影响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的激活，据此推测，惯用语的语义透明度不同，其在心理词典中的表征方式不同，语义透明度可能是区分惯用语如何表征的重要语义性质，且可能具备跨语言的一致性，结果支持混合观点。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中较低语义透明度惯用语的语义透明度仍处于相对较高水平。尽管已观察到语义透明度对成分词义激活的影响，未来研究可系统操纵更大范围内的惯用语语义透明度梯度，进一步检验本研究结果。
综上发现，本研究结果不支持建构观点和非建构观点，即惯用语整体加工或成分加工；而是符合混合观点，成分词义是否激活受到惯用语语义透明度的调节。在惯用语语境下，相比于语义无关预视，读者从副中央凹提取语义相关信息能够促进随后注视正确成分词的加工，且这一促进作用仅在高语义透明度条件下出现。本研究从惯用语加工中成分词义是否激活的角度，为惯用语加工的混合观点补充汉语自然阅读的实证支持，验证其跨语言普适性。未来研究还应加强对自然阅读中汉语惯用语的关注和细化，如根据Bybee(2006)的观点，知识经验决定着读者在心理词典中对语言的表征。随着读者语言经验的增加，惯用语的表征方式是否具有发展性，其在惯用语表征的相关理论中并未涉及，还需后续研究进一步揭示。
5 结论
在本研究条件下：汉语惯用语加工中存在成分词义的激活，且这一激活受到惯用语语义透明度的调节，即成分词义激活仅出现在较高语义透明度惯用语加工中，结果支持混合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