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焦虑抑郁等内化问题在近年来已成为全球青少年身心健康面临的主要威胁。根据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发布的《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21～2022)》，我国约有14.8%的青少年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风险，且低龄化趋势日益显著(郭菲 等, 2023; Li et al., 2022)。内化问题是指个体将心理困扰内化而表现出的情绪和行为症状，主要包括抑郁、焦虑和社交退缩等(Reijntjes et al., 2010)。高水平的内化问题不仅与青少年的情绪困扰和学业困难密切相关，还可能对其成年期的社会功能与生活质量造成深远影响(Cummings et al., 2014)。当前青少年身心健康已引起国家与社会的高度重视。2023年，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印发《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标志着学生心理健康工作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深入探究青少年内化问题的成因，不仅是心理学研究的重要任务，更是推动心理健康服务系统化、科学化发展的关键路径。
父母教养行为作为家庭微系统的关键组成，对青少年社会适应与发展产生重要影响。其中，父母温暖与支持等积极教养被证实与青少年情绪健康密切相关(Hu et al., 2024)。温暖教养通常是指父母以情感接纳、敏感回应和积极支持为核心，通过稳定的情感互动满足儿童情感需求的行为(Hart et al., 2003)。依据父母接纳−拒绝理论(parental acceptance-rejection theory; Rohner & Khaleque, 2002)，父母温暖(即情感关爱、支持与接纳)通过满足子女的情感需求、促进安全依恋的形成和积极自我概念的建立，全面促进儿童的心理适应与人格发展，而温暖缺失会诱发焦虑、抑郁等问题。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亦强调，父母持续性情感的可获得性与及时回应性有助于儿童建立安全依恋关系，进而缓冲发展中的外部压力，减少内化问题(Ainsworth et al., 1979)。此外诸多研究表明，高质量的温暖教养能够防止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发生或升级(Butterfield et al., 2021; Zhang et al., 2024)，感受到更多温暖与支持的青少年会报告更高的积极情绪和更低的消极情绪(Janssen et al., 2021)。
然而既有研究多以单主体为报告来源，可能存在主观偏倚或信息不对称问题，限制了对家庭互动动态的深入理解。近年来发展性研究开始倡导采用多主体报告法，但发现父母与青少年对教养行为的主观报告一致性普遍偏低(De Los Reyes et al., 2015)。一项元分析结果显示，父母和青少年报告的养育行为相关仅为0.28，且父母往往比青少年倾向于更积极评价自身的教养行为(Hou et al., 2020)。这一结果与代际利害假说(intergenerational stake hypothesis; Giarrusso et al., 2005)相一致，即父母可能因将子女视为自我延续，在情感和资源投入以及主观认知上会表现出更强的积极倾向(Aquilino, 1999)。同时，青少年的激素变化及大脑发育推动了自我认同探索(Blakemore & Choudhury, 2006)，此阶段常伴随更强的独立性与自主倾向，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其与父母在教养感知上的分歧。
温暖的亲子感知是指亲子双方对父母在教养行为中表现出的情感支持程度的主观认知和情感体验。研究表明教养的亲子感知差异已成为影响青少年发展结果的重要变量(De Los Reyes & Ohannessian, 2016)。Leung和Shek(2014)对中国贫困家庭的研究发现，父母与青少年在感知父母回应性教养(包括温暖)上的差异负向预测青少年的成就动机。另一项墨西哥移民家庭的研究也发现，若青少年感知的温暖水平高于父母，其行为、心理、学业和身体健康方面会呈现更积极的发展趋势(Hou et al., 2018)。由此，亲子双方对温暖教养的主观感知差异在青少年适应性发展中具有不容忽视的作用。
操作三元模型(operations triad model; De Los Reyes et al., 2023)为理解亲子感知差异及其对青少年发展的影响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该模型指出，亲子双方在感知亲子关系质量或教养行为时可能呈现一致或不一致的模式，这种感知的一致性或差异性可能分别关联于青少年不同的发展结果。具体而言，亲子在积极教养(如温暖或接纳)上的感知高度一致反映出高质量的家庭教养环境，这种一致性感知能为青少年的积极适应提供有力支持。相反，若亲子在消极教养行为上的感知保持一致，则可能揭示家庭互动中存在真实的风险因素，对青少年的正向发展构成潜在威胁。在亲子感知不一致的情境中，一方面，适度的不一致可能反映了青少年自主性发展与家庭功能重构之间的动态张力，体现了青春期亲子关系中对新的互动模式的探索与适应(Branje, 2018)；另一方面，当青少年对温暖的感知显著低于父母，可能暗示父母在情感回应或行为监管方面存在缺失，进而增加青少年问题行为或风险行为的可能性(De Los Reyes et al., 2023)。基于操作三元模型及相关实证研究，本研究拟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考察亲子感知温暖的一致性和差异性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预测效应。
多数关注亲子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发展影响的研究将父母视作单一整体进行分析(Hu & Zhou, 2024; Kapetanovic & Boson, 2022)，或仅关注母亲一方的教养行为(De Los Reyes et al., 2008; Hein et al., 2018)。如Janssen等(2021)发现，青少年与母亲在日常温暖或批评行为上的一致性均与其情绪状态密切相关。然而，家庭是一个动态交互系统，父母双方在家庭结构与教养实践中承担着不同角色，单一视角的研究难以全面揭示父亲和母亲的教养差异对青少年心理发展的系统性影响。特别是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父母角色通常存在性别上的功能分化。传统上，“严父慈母”的家庭角色分工使得父亲更多承担权威与管教职能，通过行为引导、规则设定或象征性互动表达温暖，而母亲则承担更多日常照料与情绪支持的任务，以细腻的情感投入回应子女的情绪需求(Leung & Shek, 2014)。随着社会结构与家庭功能的变迁，父母教养角色分工也出现“虎妈猫爸”或“母亲丧偶式育儿”等家庭模式。因此，本研究拟将父亲−子女和母亲−子女的感知差异纳入比较，尝试揭示不同亲子对中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影响模式，深化对家庭系统中性别角色功能的理解。
此外，青少年性别亦可能调节温暖感知差异与内化问题之间的关系。女性比男性更注重社会关联性，在社会情境与关系线索的加工方面普遍高于男性的敏感性(王紫薇, 涂平, 2014)。因此，女性青少年更易觉察并回应父母的情感表达，同时也更易受到低温暖教养的负面影响(Xiao et al., 2021)。同时，男女青少年对内化心理问题的易感性也存在差异。女性青少年更倾向于使用反刍思维与情绪压抑等非适应性策略，更常寻求社会支持，然而这些策略往往不足以有效缓解抑郁症状，反而可能加剧其情绪困扰(Nolen-Hoeksema & Aldao, 2011)。同时，父母在教养中也会因子女性别而采用不同策略：通常对女儿提供更多情感支持，而对儿子则在情感回应和监管上相对宽松(刘玉路, 李新影, 2015)。因此，在不同性别组合的亲子关系中，温暖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影响可能表现出显著的性别特异性。
综上，本研究拟围绕温暖的亲子感知差异及其与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关系这一核心问题开展研究，假设如下：(1)亲子双方对温暖的感知存在差异，且父母感知水平高于青少年；(2)当感知一致时，家庭温暖水平负向预测青少年内化问题行为；当感知不一致且青少年对温暖的感知低于父母时，其内化问题水平可能更高；(3)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预测效应可能因亲子性别组合而异。
2 研究方法
2.1 研究对象与程序
研究以山东省济南市的599名六年级与初一年级青少年及其父母为被试，有效被试548名(平均年龄为12.42±0.87岁，六年级占比40.33%，男生占比49.09%，独生子女占比41.97%；父亲平均年龄为40.38±5.06岁，母亲平均年龄为39.06±4.58岁)。80.68%的父亲和81.36%的母亲受过高中及以上教育。54.87%的父亲和35.26%的母亲报告月收入在6000元以上。
数据采集由接受过专业培训的心理学研究生以班级为单位在校内进行。在施测前，研究人员向学生及其父母详细说明研究目的与内容，并取得知情同意。研究流程及测量工具均已通过首都师范大学心理学院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审批(CNU-202012001)。
2.2 研究工具
2.2.1 父母温暖
采用父母教养方式问卷中文修订版(王美芳 等, 2018; Muris et al., 2003)中的温暖维度评估父母温暖，由青少年与其父母分别报告。该维度共有10个题目，采用1(“从不”)到4(“总是”)的4点计分，均值越高代表温暖水平越高。该量表的温暖维度已被检验具有良好的信效度(王美芳 等, 2018)。本研究中父亲、母亲、青少年报告的该维度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3～0.96。
2.2.2 青少年内化问题
采用青少年自评量表中文版(Achenbach, 1991; Xing et al., 2011)的焦虑抑郁和退缩抑郁两个维度评估青少年内化问题，共22道题目，采用0(“不符合”)到2(“非常符合”)的3点计分，均值得分越高说明内化问题水平越高。本研究中内化问题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3。
2.2.3 人口学信息
收集青少年性别、年龄、是否独生、父母受教育水平、月平均收入、职业等。父母受教育水平、月均收入分为7个等级，父母职业分为5个等级。将父亲和母亲的受教育水平、月收入和职业6个指标分别标准化后求平均，得到家庭社会经济地位得分。
2.3 统计分析
采用SPSS27.0进行描述性统计和差异检验，分析温暖的亲子感知差异。采用R语言分别对四个亲子对进行二项式回归与响应曲面分析(response surface analysis, RSA)，检验温暖的亲子感知一致性和差异性与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关系。多项式回归分析将父/母感知值、青少年感知值的一次项、二次项及交互项同时加入多项式回归模型中，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水平(Z)进行预测，公式为：Z=b0+b1X+b2Y+b3X 2+b4XY+b5Y 2+e(X代表父/母温暖感知，Y代表青少年温暖感知)。随后，对二项式回归方程的系数进行计算，得到一致线(LOC，即X=Y)的斜率a1(a1=b1+b2)和曲率a2(a2=b3+b4+b5)，分别代表亲子报告之间的一致性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预测方向与强度及其非线性程度；不一致线(LOIC，即X=−Y)的斜率a3(a3=b1−b2)和曲率a4(a4=b3−b4+b5)，分别代表亲子报告之间的差异性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预测方向与强度及其非线性程度。
3 结果
3.1 描述性统计和差异检验
配对样本t检验表明，父亲自我报告的温暖显著高于青少年报告的父亲温暖，t(547)=6.19，p<0.001，Cohen’s d=0.26，母亲自我报告的温暖显著高于女生报告的母亲温暖，t(278)=6.40，p<0.001，Cohen’s d=0.38；而与男生报告的母亲温暖不存在显著差异，t(268)=1.69，p>0.05，Cohen’s d=0.10；不管是父亲或母亲自我报告还是由青少年报告，母亲温暖均显著高于父亲温暖，t父母自我报告(547)=6.55，p<0.001，Cohen’s d=0.27；t青少年报告(547)=8.01，p<0.001，Cohen’s d=0.34。独立样本t检验发现，父母自我报告的温暖对于男生和女生没有显著差异，t父亲温暖(546)=0.187，p>0.05，Cohen’s d=0.02；t母亲温暖(546)=−1.74，p>0.05，Cohen’s d=−0.15，无论是父亲温暖还是母亲温暖，男生报告的得分均显著高于女生报告，t父亲温暖(546)=2.86，p<0.01，Cohen’s d=0.24；t母亲温暖(546)=2.51，p<0.05，Cohen’s d=0.21。女生的内化问题显著高于男生，t(546)=−4.24，p<0.001，Cohen’s d=0.36，但内化问题在是否独生上无显著差异，t(531)=−0.06，p>0.05，Cohen’s d=−0.01。相关分析表明，内化问题与家庭社会经济地位(r内化问题=−0.03, p>0.05)和青少年年龄(r内化问题=−0.07, p>0.05)均无显著相关。
父亲和母亲报告的温暖与女生的内化问题相关不显著，母亲报告的温暖与男生的内化问题相关不显著，父亲报告的温暖与男生内化问题相关显著；青少年报告的父母温暖与内化问题均呈显著负相关(见表1 )。
表1 研究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及相关结果 |
| 变量 | 男 M(SD) | 女 M(SD) | 1 | 2 | 3 | 4 | 5 |
| 1.父亲报告父亲温暖 | 3.35(0.55) | 3.35(0.61) | 0.35*** | 0.31*** | 0.18** | −0.04 | |
| 2.母亲报告母亲温暖 | 3.48(0.52) | 3.55(0.48) | 0.45*** | 0.16** | 0.24*** | −0.09 | |
| 3.青少年报告父亲温暖 | 3.23(0.77) | 3.03(0.86) | 0.39*** | 0.29*** | 0.70*** | −0.36*** | |
| 4.青少年报告母亲温暖 | 3.41(0.65) | 3.26(0.74) | 0.36*** | 0.23*** | 0.74*** | −0.32** | |
| 5.内化问题 | 0.27(0.35) | 0.41(0.43) | −0.23*** | −0.11 | −0.46*** | −0.40*** |
注：右上角为女生结果，左下角为男生结果；*p<0.05，**p<0.01，***p<0.001，以下同。 |
3.2 温暖的亲子感知差异与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关系
分别对父亲−子女报告的父亲温暖、母亲−子女报告的母亲温暖进行标准化处理，并根据亲子之间的差异是否超过±0.5个标准差对样本进行分组。结果表明，青少年报告的温暖与父母报告的温暖感知不一致的比例均超过一半(见表2 )。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采用二项式回归与响应曲面分析，以探讨温暖水平及亲子差异的影响。
表2 父/母温暖的亲子感知差异 |
| t | df | 亲子报告差异的具体比例(%) | |||
| 父/母高 | 一致 | 青少年高 | |||
| 父亲−男生报告父亲温暖 | 2.67** | 268 | 31 | 42 | 27 |
| 母亲−男生报告母亲温暖 | 1.69 | 268 | 31 | 39 | 30 |
| 父亲−女生报告父亲温暖 | 5.87*** | 278 | 42 | 36 | 23 |
| 母亲−女生报告母亲温暖 | 6.40*** | 278 | 38 | 44 | 18 |
首先，进行父亲温暖与青少年内化问题关系的响应面分析。对于男生，父子对温暖的感知差异对内化问题的变异解释率为24.2%(p<0.001)。由表3 及图1 可知，LOC为U型曲线(a1=−0.20, p<0.001; a2=0.16, p<0.01)，表明亲子感知一致时，中等水平的父亲温暖预测了最低的男生内化问题，此外结果也呈现出非线性关系，当父子均报告较高的父亲温暖时，男生内化问题较高。LOIC为负向直线(a3=−0.18, p<0.01; a4=0.11,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不一致且男生比父亲感知到的温暖更高时，内化问题水平更低。对于女生，父女对温暖的感知差异对内化问题的变异解释率为13.8%(p<0.001)。由图2 可知，LOC为负向直线(a1=−0.11, p<0.05; a2=0.00,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一致且父亲温暖得分越高，女生内化问题越低；LOIC为负向直线(a3=−0.19, p<0.01; a4=0.06,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不一致且女生比父亲感知到的温暖更高时，内化问题水平更低。
表3 亲子报告的父/母温暖与内化问题的二项式回归和RSA结果 |
| 回归系数 | 响应面曲线分数 | ||||||||||
| b0 (SE) | b1 (SE) | b2 (SE) | b3 (SE) | b4 (SE) | b5 (SE) | a1 (SE) | a2 (SE) | a3 (SE) | a4 (SE) | ||
| 因变量：内化问题 | |||||||||||
| 父亲温暖 | |||||||||||
| 男生 | 0.22*** (0.03) | −0.19*** (0.04) | −0.01 (0.04) | −0.01 (0.03) | 0.03 (0.05) | 0.14 (0.07) | −0.20*** (0.04) | 0.16** (0.06) | −0.18** (0.06) | 0.11 (0.11) | |
| 女生 | 0.36*** (0.04) | −0.15*** (0.04) | 0.04 (0.04) | 0.04 (0.04) | −0.03 (0.05) | −0.01 (0.05) | −0.11* (0.05) | 0.00 (0.05) | −0.19** (0.06) | 0.06 (0.10) | |
| 母亲温暖 | |||||||||||
| 男生 | 0.23*** (0.03) | −0.17*** (0.04) | −0.02 (0.04) | 0.03 (0.05) | −0.16 (0.08) | 0.12 (0.07) | −0.19*** (0.05) | −0.01 (0.08) | −0.15* (0.08) | 0.31* (0.15) | |
| 女生 | 0.38*** (0.03) | −0.19*** (0.05) | 0.01 (0.05) | 0.00 (0.05) | 0.05 (0.08) | 0.00 (0.07) | −0.18** (0.07) | 0.05 (0.06) | −0.20* (0.08) | −0.05 (0.15) | |
其次，对母亲温暖与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关系进行响应面分析。对于男生，母子对温暖的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变异解释率为18.6%(p<0.001)。由表3 及图3 可知，LOC为负向直线(a1=−0.19, p<0.001; a2=−0.01,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一致且母亲温暖得分越高，男生内化问题水平越低；LOIC为U型曲线(a3=−0.15, p<0.05; a4=0.31,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不一致时，母子对温暖的感知差异越大，内化问题水平越高，且当母亲的温暖感知比男生高时，男生内化问题水平会更高。对于女生，母女对温暖的感知差异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变异解释率为10.5%(p<0.001)。由表3 及图4 可知，LOC为负向直线(a1=−0.18, p<0.01; a2=0.05,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一致且母亲温暖的得分越高，女生内化问题水平越低；LOIC为负向直线(a3=−0.20, p<0.05; a4=−0.05, p>0.05)，表明亲子感知不一致且女生比母亲感知到的温暖更高时，女生内化问题水平更低。
4 讨论
本研究以操作三元模型为理论基础，聚焦青春期早期，通过二项式回归与响应曲面分析系统探讨了亲子在温暖感知上的一致性与差异性对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影响及潜在的性别差异模式。结果表明，父母感知的温暖普遍高于青少年，亲子在温暖感知上的一致性或差异性与青少年的内化问题呈现复杂的性别特异性关联。研究拓展了亲子感知差异性研究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的理论适用性，并为本土化的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与家庭教育干预提供了实证依据。
首先，与假设和既有研究一致(Korelitz & Garber, 2016; Leung & Shek, 2014)，父母感知的温暖水平普遍高于青少年。依据代际利害假说“投资−收益”视角，父母因自我延续动机与亲职角色认同，容易积极感知自身教养行为；青少年则因自我意识发展、独立性增强，对父母温暖提出更高要求。当父母温暖未满足其情感需求时，便可能出现感知不匹配。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父母常以“我为你好”为出发点，忽视子女真实情感体验与发展需求(陈福美 等, 2023)。多数中国父母通过实际行动而非直接的情感表露传递关爱(Wu & Chao, 2011)，这可能使得青少年因缺乏直观的情感互动而低估其实际所获得的情绪支持。同时，在强调家庭和谐与孝道的文化背景下，青少年常以隐忍、顺从来应对家长的情感表达，虽看似维持了亲子关系稳定，却削弱其对父母温暖的主观认同与情感联结，进而加剧双方温暖感知偏差。这种代际间在认知视角、表达方式和文化脚本上的多重差异，可能表现为父母对自身教养温暖程度的评价高于青少年。
其次，亲子在温暖感知上的一致性与差异性均显著预测青少年内化问题，部分支持操作三元模型。具体而言，在感知一致情境下，母亲温暖越高，青少年内化问题越低，且该保护效应在男女生中均显著。在中国家庭中，母亲作为核心情感支持者，其高回应行为契合青少年对“温暖母亲”的期待，能满足青少年情绪需求、提升安全感。此外，当前母亲对子女普遍给予均衡关怀(Luo et al., 2025)，帮助解释了母亲温暖的跨性别保护效应。
亲子感知一致时的父亲温暖对子女内化问题的影响呈现出性别差异。高父亲温暖对女生具有明显的保护作用，而父亲对男生过低或过高的温暖均可能增加内化风险，尤以低温暖的负面影响更显著。本研究尝试基于性别强化假说(Hill & Lynch, 1983)对此进行解释。男生在青春期面临建构男性性别角色的任务(王帆 等, 2014)，父亲在其中至关重要。女生更多从父亲处获得情感支持，增强了情绪调节与安全感，因此父亲高温暖的保护效应更为显著(Webster et al., 2013)。相较之下，父亲过度温暖或保护可能限制男生掌控自身情绪与自主发展的机会(Mathijs et al., 2024)，模糊家庭边界，使其产生受限感，从而增加发展风险(刘敏敏 等, 2023)。同时，相较于高温暖，父亲低温暖对男生的负面影响更强，父子均感知低温暖可能意味着父子间的不安全依恋模式，而男生的发展对父亲情感支持与角色示范有独特需求，父亲情感支持缺失、教养参与不足会削弱亲子情感联结稳定性，进而增加男生内化问题风险(Allen et al., 2007; Zhang et al., 2022)。尽管相关研究较有限，但本研究初步提示，父亲温暖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发展不可或缺，尤其对男生，适度温暖可能比单纯高温暖更利于自主性发展与心理适应。
在亲子感知不一致时，当青少年在主观上感受到比父母自评更多的温暖时，内化问题更少。当青少年感知到更高的温暖时，往往意味着父母能敏感积极地回应其情感与发展需求，这种稳定的高情感回应有助于建立安全型依恋，增强青少年情绪安全感，为其应对压力与情绪困扰提供关键保护资源(Rosen & Rothbaum, 1993)。相反，当父母自评温暖水平更高且差异越大，青少年内化问题越严重。根据“差异−不适假说”(De Los Reyes et al., 2023)，这种感知差异可能反映出父母未能充分关注、回应子女的主观需求，削弱了亲子情感联结与支持功能，妨碍青少年情绪调节能力发展，最终增加其问题风险。
综上，本研究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考察了父−子、父−女、母−子、母−女四种亲子配对对温暖这一积极教养的感知差异及其与青少年内化问题的关系。研究结果不仅丰富了亲子感知差异理论在多元文化语境中的适用性，也为理解家庭互动中代际感知错位的影响提供了新证据。在家庭教养实践中，不仅应持续倡导父母积极表达温暖与关注，还需引导父母增强对青少年主观感受的识别能力与情绪回应能力，提升青少年对亲子关系的积极感知。
研究局限如下：(1)样本代表性有限，结果需在更广泛的地域与人群中验证。(2)横断设计难以揭示感知差异与青少年心理发展关系的因果模式与动态变化，未来研究应采用追踪设计进一步考察这一问题。(3)问卷报告可能受社会期望效应与主观偏差的影响。后续可引入行为观察、他人评估等多元测量手段，更好地揭示主观感知与客观指标间的差异对心理适应的影响。(4)仅聚焦父母温暖，未来应系统考察其他教养行为(如控制、忽视等)的亲子感知差异及其交互作用的影响。
5 结论
(1)父母普遍比青少年感知到更高的温暖；(2)亲子感知一致时，父母温暖作为一种保护性因素，能减轻青少年内化问题，但父亲温暖过高或过低均会使得男生内化问题增加；(3)亲子感知不一致时，青少年感知的温暖高于父母且差异越大，其内化问题越少。无论感知差异方向如何，母子感知差异的增加均会使得男生内化问题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