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相较于传统社交媒体平台，短视频APP通过构建即时反馈机制、设置低参与门槛和轻量化的交互模式，有效突破了传统媒介受众区隔，形成了从学龄前儿童到银发群体的全年龄层覆盖。其技术特征体现在内容的碎片化呈现、信息的高密度输出及内容形态的多元化等多个方面(何康, 张洪忠, 2023)。事实上，短视频应用不仅改变了人们传统的社交、娱乐和消费习惯，还深刻影响了信息传播和社会互动的方式。近年来，随着国内外各类短视频平台的不断迭代更新，其指数级扩张速度逐渐引发了公众对其过度使用风险的担忧(Zhang et al., 2019)，特别是短视频严重侵占个人生活时间，并迅速向未成年人群体渗透所带来的成瘾危害，已经逐渐引起研究者的高度关注与重视。
短视频成瘾(short video addiction)是指个体由于重复使用短视频APP所导致的一种慢性或周期性的着迷状态，并产生强烈且持续的渴求感和依赖感的心理与行为(李霞 等, 2021)。2023年《第5次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我国未成年人经常观看短视频比例已从2018年的40.5%增长至2022年的54.1%(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2023)。相关调查进一步显示，中小学生因短视频成瘾所导致的问题涉及其生活和学习的多个方面(Zhang et al., 2019)，包括失眠、注意力分散和学业拖延等问题(Ye et al., 2022)。短视频因其即时反馈、碎片化娱乐和虚拟社交等属性，可能成为满足青少年自主需求、情感补偿和社交替代的重要载体。Brand等(2016)提出的“人格−情感−认知−执行交互模型”(I-PACE)和Katz等(1973)的使用与满足理论(uses and gratifications theory, UGT)都强调了需求满足在社交媒体使用中的重要预测作用。然而，这种需求的无限制满足容易导致学生对短视频带来的愉悦感产生更高期待(乐承毅 等, 2025)，进而增加成瘾风险。虽然已有研究表明需求满足与短视频使用之间存在关联，但现有研究较少将父母心理控制与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行为建立关联(叶文婷 等, 2025)。因此，本研究拟构建一个链式中介模型，从学生感知父母心理控制的视角，深入探讨其对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的影响机制。
1.1 父母心理控制与短视频成瘾
父母心理控制是指父母对孩子的思想、感受以及孩子对父母的依恋进行侵扰和操纵的行为。作为儿童发展的重要压力源，父母心理控制往往通过侵入性策略，持续削弱青少年的自主决策能力(Barber & Harmon, 2002)。Zhang等(2022)调查发现，父母心理控制显著正向预测青少年智能手机和互联网成瘾行为。同时，邓林园等(2022)对1222名青少年的追踪调查也得出相似结果。事实上，无论是网络、手机成瘾还是短视频成瘾，本质上都属于行为成瘾的范畴，表现为个体对特定媒介的慢性或周期性依赖。基于使用与满足理论，青少年的行为成瘾是在现实亲子关系受阻情境下，通过主动选择媒介满足特定心理需求的适应性策略(Katz et al., 1973)。为应对父母心理控制所带来的压力，中小学生可能转向短视频平台，即通过弹幕同步形成的虚拟在场感、网红人设投射的理想自我、虚拟礼物兑换的情感代偿等方式，重构被现实亲子关系所压抑的社交需求。总体而言，父母心理控制可能通过瓦解青少年的现实社交支持网络、剥夺其自主决策空间，驱动个体转向短视频构建的虚拟控制系统寻求代偿，这种现实缺位与虚拟补偿的循环强化了成瘾行为的发生路径。据此，本研究提出假设1：父母心理控制显著正向预测中小学生的短视频成瘾行为。
1.2 自主感的中介作用
自主感是指个体能自愿和自发地行动和表达，包括独立思考、表达意见和情感等能力(Allen et al., 1994)。进入青春期的中小学生与父母的关系趋于平等化，其独立自主的需求也日益凸显(Fleming, 2005)。Soenens和Vansteenkiste(2010)研究表明，父母心理控制会直接抑制甚至挫伤青少年的自主性需求，削弱青少年的自主决策能力和自我认同感，进而对其心理发展产生负面影响。Mills等(2018)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自主感需求挫败与问题性网络使用之间的联系。研究发现，在自我决定的三种基本心理需求(自主感、归属感和胜任感)中，唯有自主感需求得不到满足时方能显著预测个体问题性网络使用问题。自主感损耗通过削弱个体的内在动机并强化对外部补偿的依赖，直接驱动了个体游戏成瘾行为。Lalande等(2017)的纵向研究同样表明，当个体因外部控制(如父母高压)无法满足自主需求时，会通过单一活动(如游戏或刷短视频)的“强迫性投入”来补偿现实中的挫败感，形成行为依赖的恶性循环。具体而言，中小学生在父母强烈的心理控制下活动时，他们的行为可能与其自身内在动机、价值观和真实兴趣相悖，从而导致其自主感需求受到损伤(Hong et al., 2020)。为了弥补自主感需求的匮乏或受损，中小学生可能会采取各种替代与补偿行为(如沉溺于手机网络、浏览短视频等)，在虚拟世界中探寻自我认同与自主掌控感的补偿，以此作为逃避现实束缚和实现个性表达的途径。事实上，这种过度的依赖和频繁的互动有可能增加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的风险(Kardefelt-Winther, 2014)。综上，本研究提出假设2：自主感在父母心理控制与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之间起中介作用。
1.3 逆反心理的中介作用
逆反心理是指当个体感受到自身的行为自由受到威胁或可能丧失时，产生的一种想要恢复自由的心理动机(Brehm, 1981)。这种心理现象在青春期的中小学生中尤为普遍。伴随认知能力提升，他们开始形成独立信念与判断，对社会审视更趋批判性，并表现出对权威控制的不合作乃至反抗(Laird & Frazer, 2020)。心理逆反理论(psychological reactance theory, PRT)指出，代际权威会压缩青少年的心理自主空间(Brehm, 1966)。当青少年感知到行为自由受限时，他们会通过对抗性行为(Brehm & Brehm, 1981)或做出与权威建议相反的行为(如酗酒、网络成瘾等)(Clayton et al., 2024)重构自主权。心理逆反理论进一步强调了个体在面对自由受限时的心理反应机制，这种机制促使青少年采取一系列行动来恢复和维护他们的心理自主性和行为自由(Deci & Ryan, 2004)。在数字时代，短视频作为一种新兴且极具吸引力的媒介形式，为青少年提供了一个相对匿名、即时反馈和高度互动的平台，使他们能够在此表达自我、探索新事物、寻求认同，在一定程度上逃避现实世界的约束和权威的控制。青春期中小学生在面对父母的心理控制时，如果感受到自己的自由被过度限制或剥夺，他们可能会更倾向于通过短视频平台来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如寻找归属感、释放压力、表达个性等。这种对短视频的过度依赖和使用，可能会逐渐演变成一种成瘾状态，进而影响到他们的学习、生活和社交功能。据此，本研究提出假设3：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与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之间起中介作用。
1.4 自主感和逆反心理的链式中介作用
对独立的需求和对独特、自主身份的渴望是处于青春期的青少年的典型特征(范航 等, 2019)。研究发现，自主感与逆反心理间存在着紧密关联，且自主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预测逆反心理的产生，并被视为逆反心理的一个易感因素(Ladner, 2003)。一项针对青少年的研究也进一步证实，青少年自主感受到阻碍时容易引起逆反心理(Ryan & Deci, 2021)，他们更倾向于将父母或权威的要求解读为对其自主性的威胁，并倾向于迅速地采取行动进行反抗，以重新获得主动权与自主感(Liu et al., 2024)。相关研究也发现，与支持自主发展的教养方式相比，感知到父母强烈心理控制的中小学生可能经历更多的心理需求挫败(邓衍鹤 等, 2018)。在这种情况下，中小学生更容易沉溺于短视频所营造的虚拟空间，以此来弥补其在现实中被剥夺的自主感和满足感。换言之，若父母对中小学生的心理与情感需求采取过于严苛的控制手段或施加不必要的压力，迫使他们遵循既定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不仅会遏制他们自我决定能力的成长和自主感的提升(Missotten et al., 2018)，还可能进一步激发他们的逆反心理，并出现短视频成瘾或网络成瘾等问题行为，导致他们以一种非传统，甚至是具有反叛性质的行为来表达自我，在虚拟世界中寻求一种心理上的解脱与满足。结合以上分析，本研究提出研究假设4：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和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行为之间起链式中介作用。
综上，本研究整合自我决定理论(SDT)和使用与满足理论(UGT)，构建了“父母心理控制→自主感→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的链式中介模型(图1 )，以期从学生感知父母心理控制的视角，探索其对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的影响机制。
2 研究方法
2.1 被试
在新疆、甘肃、河南、陕西等省(自治区)采用整群抽样方式，选取小学、初中、高中(中职)学生作为研究对象。通过问卷星开展线上调查，由班主任或监护人组织被试用手机填写。共发放问卷1961份，剔除规律性作答和作答时间过短的无效问卷，共回收有效问卷1590份，有效回收率为81.08%。其中，男生710人(44.65%)，女生880人(55.35%)；小学437人(27.48%)，初中707人(44.47%)，高中(中职)446人(28.05%)。
2.2 研究工具
2.2.1 父母心理控制量表
采用Wang等(2007)编制的父母心理控制量表(18题)，包含引发内疚(10题)、爱的撤回(5题)和权力专断(3题)三个维度。运用Likert 5点计分(1=完全不符合，5=完全符合)，得分越高表明父母心理控制水平越高。本研究中，总量表Cronbach’s α为0.94，各维度α系数在0.88～0.91之间。验证性因子分析拟合良好：χ2/df=4.89，CFI=0.98，TLI=0.97，RMSEA=0.05，SRMR=0.06。
2.2.2 自主感量表
2.2.3 逆反心理量表
2.2.4 短视频成瘾量表
2.3 数据处理与统计分析
采用SPSS27.0进行描述统计和相关分析；使用Mplus8.0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以及链式中介模型检验，检验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间的中介效应。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本研究仅采用问卷法，可能会存在共同方法偏差。为规避此问题，采用单一的共同方法因子控制法进行检验。验证性因子分析结果显示，单因子模型拟合很差：χ2/df=23.06，CFI=0.98，TLI=0.47，RMSEA=0.12，SRMR=0.13。说明本研究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3.2 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
人口学变量(年龄、学段、生活地区)与四个核心变量的描述性统计及相关分析结果见表1 。结果显示，父母心理控制、自主感、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变量之间两两显著相关(p<0.001)，其中自主感与父母心理控制、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之间呈显著负相关。考虑到人口学变量中，年龄和学段分别与自主感呈显著负相关(p<0.001)，与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呈显著正相关(p<0.001)；生活地区与短视频成瘾呈显著正相关(p<0.01)。因此，本研究在后续分析中将年龄、学段和生活地区作为控制变量以排除其对结果的影响。
表1 各变量描述性统计与相关分析 |
| 变量 | M | SD | 1 | 2 | 3 | 4 | 5 | 6 |
| 1.年龄 | ||||||||
| 2.学段 | 0.90*** | |||||||
| 3.生活地区 | −0.04 | −0.03 | ||||||
| 4.父母心理控制 | 3.11 | 0.90 | 0.17*** | 0.17*** | 0.10*** | |||
| 5.自主感 | 4.78 | 1.11 | −0.25*** | −0.25*** | −0.03 | −0.42*** | ||
| 6.逆反心理 | 2.97 | 1.28 | 0.16*** | 0.16*** | 0.03 | 0.41*** | −0.53*** | |
| 7.短视频成瘾 | 2.19 | 0.92 | 0.13*** | 0.11*** | 0.07** | 0.32*** | −0.38*** | 0.56*** |
注：*p<0.05，***p<0.01，****p<0.001，以下同。 |
3.3 链式中介效应检验
通过Mplus8.0分析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与短视频成瘾之间的关系。为控制因题项过多导致的测量误差膨胀(吴艳, 温忠麟, 2011)，本研究首先把单维度量表打包成多个指标，其中，把自主感6个题项通过高中负荷法打包为两个维度，把逆反心理14个题项通过高中负荷法打包为三个维度。采用Bootstrap方法对中介效应进行检验。模型拟合指数(χ2/df=4.63, CFI=0.98, TLI=0.97, RMSEA=0.05, SRMR=0.05)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由图2 可知，父母心理控制对短视频成瘾行为(β=0.07, p<0.05)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同时，父母心理控制对自主感(β=−0.47, p<0.001)和逆反心理(β=0.16, p<0.001)也存在显著预测作用；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对短视频成瘾行为(β=−0.08, p<0.05; β=0.52, p<0.001)同样具有显著的预测作用；两个中介变量之间(即自主感对逆反心理)有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β=−0.53, p<0.001)。
结合上述结果，使用Bootstrap法重复抽样5000次并计算95%的置信区间，以验证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间的中介作用。由表2 可知，模型的总效应为0.30，父母心理控制与短视频成瘾之间的直接效应为0.07，自主感、逆反心理的中介效应分别为0.03和0.08，Bootstrap置信区间不包含0。表明自主感、逆反心理分别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之间起部分中介作用。同时，自主感和逆反心理链式中介效应为0.12，Bootstrap置信区间均不包含0，表明自主感和逆反心理的链式中介作用也显著。由此可见，自主感和逆反心理不仅分别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之间具有中介作用，父母心理控制还能通过影响自主感引起逆反心理，从而导致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即假设1、假设2、假设3、假设4成立。
表2 自主感和逆反心理的链式中介效应及其效果量 |
| 路径 | 效应值 | 效果量 | SE | 95%置信区间 |
| 直接效应 | 0.07* | 0.23 | 0.03 | [0.01, 0.12] |
| 父母心理控制→自主感→短视频成瘾 | 0.03* | 0.11 | 0.02 | [0.00, 0.07] |
| 父母心理控制→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 | 0.08*** | 0.26 | 0.02 | [0.05, 0.11] |
| 父母心理控制→自主感→逆反心理→短视频成瘾 | 0.12*** | 0.41 | 0.01 | [0.10, 0.15] |
| 总中介效应 | 0.23*** | 0.77 | 0.02 | [0.19, 0.28] |
| 总效应 | 0.30*** | 0.03 | [0.25, 0.35] |
4 讨论
本研究首先考察了父母心理控制与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父母心理控制显著正向预测中小学生的短视频成瘾行为。从家庭互动视角来看，父母通常基于“严管即厚爱”的传统教养理念，将子女视为自我延伸并对其发展赋予高期待，“子承父志”的认知模式使父母将心理控制合理化，父母习惯通过“情感绑定”和“认知植入”等严密监控策略以规避孩子的成长风险(Xu et al., 2020)。使用与满足理论认为这种过度控制实质上构成了中小学生需求满足的结构性障碍，当现实环境无法满足个体的基本需求时，媒介消费将演变为补偿性解决方案(Adistri et al., 2024)。具体而言，中小学生发展的内在需求与父母外控行为之间形成冲突，父母将心理控制行为等同于责任履行，而青少年则将其视为对自主性的限制，这种根本性的认知错位促使后者通过延长短视频使用时长重构心理自主空间。
本研究还发现，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分别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中起中介作用。自我决定理论指出，当父母通过情感绑架、过度干涉等心理控制手段限制中小学生的自主感时，个体心理会进入代偿敏感状态(Wang et al., 2022)。在这一状态下，短视频平台通过算法推荐，精准推送契合用户兴趣和偏好的内容，让中小学生在短视频浏览过程中认为感受到了高度的自主性，误以为自己在虚拟环境中拥有更多的控制权，进而对短视频平台所提供的有限选择权(如滑动切换视频、点赞评论)产生过度解读。事实上，这种补偿性机制表现为用户将短视频平台的碎片化控制误判为对现实压制的突破，进而触发强烈的心理补偿效应(Ryan & Deci, 2000)。然而，算法推荐本是被动接收信息的茧房，却被自主感匮乏的青少年建构为“我的选择我做主”。在此过程中，中小学生的自主认知逐渐从“我需要真实掌控”异化为“我能通过刷视频获得掌控感”，算法则利用这种异化不断强化中小学生的短视频使用并增加成瘾风险。逆反心理的中介作用则体现了青少年对自由威胁的防御性反应。已有研究表明，父母心理控制水平与青少年逆反倾向呈显著正相关(Li et al., 2024)。父母的心理控制本意是规避风险，却因忽视中小学生的自主权诉求，反而激活了其通过极端使用证明独立性的反向驱动力(邢晓沛 等, 2017)。心理逆反理论进一步指出当个体感知到行为自由被外部力量威胁时会触发对抗性动机，总是试图通过逆反行为恢复心理平衡(Brehm, 1966)。短视频平台因其“低门槛反抗属性”成为替代性对抗的理想载体，即匿名性使其无需直面冲突，有效规避了身份暴露风险，这种“前台匿名、后台实名”的双重机制既保障了表达自由，又构建了区别于现实权威压迫的缓冲空间(Zhang et al., 2019)。此外，短视频平台特有的即时反馈系统(如弹幕互动、点赞评论)更形成了对抗行为的强化机制，碎片化内容便于即时表达态度，算法机制则通过精准推送叛逆主题内容(如游戏解说、亚文化圈子)持续强化对抗行为。特别是弹幕功能的去中心化特性，使得青少年在观看叛逆主题视频时能即时获得同类群体的情绪共鸣，这种“数字部落”的即时反馈有效增强了对抗行为的持续动机(孙振虎, 赵甜, 2018)，为中小学生提供了现实压制的宣泄出口，使短视频平台异化为权力博弈的象征性战场。在经营与现实社会身份分离的“数字自我”过程中，完成对现实压制的象征性反抗。
本研究还发现，自主感和逆反心理在父母心理控制和短视频成瘾之间的链式中介效应显著，这一结果也印证了自主感和逆反心理之间的密切联系。研究发现，父母实施的心理控制本质上构成对中小学生自主权的系统性剥夺，当个体无法在现实情境中实现兴趣选择、时间规划等基本自主诉求时，其心理需求挫败会激活对抗性认知图式(Ryan & Deci, 2021)。此时，自主感已非单纯的情感体验，而是转化为衡量控制和自由关系的心理标尺，其水平越低，个体感知到的自由威胁越强烈。自主感的剥夺不仅直接削弱中小学生的内在动机，还通过激活逆反心理的“潘多拉效应”加剧成瘾行为(Fu et al., 2020)。当父母限制中小学生短视频使用时长时，中小学生反而更可能通过隐蔽登录、延长夜间浏览等对抗性行为宣示自主权(Laird & Frazer, 2020)。加之短视频平台的算法推送，进一步强化了此类行为的即时奖励与仪式化特征，促使中小学生将平台异化为“虚拟自主空间”(Kardefelt-Winther, 2014)。这一发现印证了I-PACE模型的核心观点(Brand et al., 2016)，即环境压力源通过削弱情感需求与激发非适应性认知的链式路径，与个体特质交互，在算法即时强化的行为循环中，最终导致执行功能失调。具体而言，父母的控制行为被解读为自由威胁后，短视频平台成为补偿自主感与宣泄逆反情绪的双重载体。换言之，长期处于高压控制的青少年在短视频中获得的碎片化掌控感会被误读为对现实压制的突破(Romm et al., 2020)，而算法的沉浸式设计则通过降低行为启动成本，使对抗性使用从“有意反抗”退化为“无意识依赖”。
本研究结果对预防和干预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具有重要价值。第一，父母在教育过程中应适度放手，尊重中小学生的自主意愿和选择，通过设定合理的规则与界限而非过度控制来培养中小学生的自我管理和决策能力。第二，在心理辅导方面，学校可以定期开展心理健康教育课程，引导学生正确看待和使用短视频，增强自我控制能力，同时为学生提供更多的线下社交和兴趣培养机会，丰富学生的课余生活。第三，在家校合作方面，学校应积极组织亲子活动，促进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互动和情感交流，鼓励学生参与社区活动、社团活动等，拓展学生的社交圈子，减少对短视频的依赖。本研究也有一些问题需进一步完善：(1)本研究将小学至高中学生作为整体样本进行分析，虽有助于揭示群体共性，但可能掩盖不同年龄段青少年的心理发展差异。未来研究可采用分学段比较分析与多阶段追踪设计，探寻群体异质性及其演化规律。(2)本研究主要采用问卷星平台采集自评数据，测量方式存在两方面不足：其一，线上填答易受社会赞许偏差干扰；其二，单一方法难以捕捉行为成瘾的动态过程。未来可结合访谈、观察等多种方法，以获取更丰富、更深入的数据。(3)本研究在方法上主要依赖横断面数据建立中介模型，难以验证变量间的因果时序性；模型主要聚焦父母心理控制的单一路径，未纳入同伴关系、学校环境等变量。未来研究可以通过纵向设计揭示变量之间的动态变化关系。
5 结论
本研究得出以下主要结论：(1)父母心理控制显著正向预测中小学生短视频成瘾行为；(2)父母心理控制可以分别经由自主感、逆反心理的中介作用以及两者的链式中介作用与中小学生的短视频成瘾行为产生联系。